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128)

  “不......不要!”

  宋妍疯狂摇头,浑身发寒,一口银牙好似都要咬碎,死命往回撤手。

  可那只牢牢握住她的大手,好似铁一般悍住她,冷绝无情地强迫着她。

  眼见着一豆火光渐渐逼近绣布,下一刻,火舌便要卷噬上去,将其化为灰烬。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幅作品,是她的心血,亦是她自由的见证。

  她不能容忍!

  它亲手毁在她的手里!

  火光攀上绣布的前一息,没作多想,宋妍挣出另一只手来,刹那,手心一下按上烛火。

  “啊——”

  伴着她饱含痛意的呻,火光熄灭了。

  滚烫的蜡油凝结在她掌心,连心般的灼热痛意,绵绵凸跳。

  今夜无月,室内陷入一片幽黑。

  眼睛看不见,愈发放大了她本就敏锐的四感。

  “瞧,这就是你口口声声道来的,对我的歉意......多么可笑?”

  他的声音蕴着冰凉笑意,粗粝指腹散漫地摩挲她着被烫伤的手心,略痒,很疼,难捱得她眼泪直流。

  可她不敢动。

  眼前的卫琛,与印象里的他,不一样了,也更危险。

  “陈小姐不是在别人那儿,最是信守承诺?次次有求必应?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出尔反尔了”

  “陈小姐不是最是勤学好问的?今夜,我便再教陈小姐一句话......做人做事,还是不要厚此薄彼的好。”

  话犹未毕,宋妍被他往后狠狠一推。

  似乎明白甚么,骤然生出无边惧意,她宛若一条刚被捕捞上岸的鱼一般,剧烈挣扎欲从案上撑起身子。

  却被他不容半点反抗地硬生生制住。

  第108章 心死

  “卫琛!”她颤抖的声音透出丝丝绝望和深深恐慌:“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不要这样!”

  此刻哀求着他的她,好似一只临死前哀鸣的金丝雀,动听极了。

  心中那颗枯死的树,好似也快要萌芽复苏。

  然,用的是她的血肉,浇灌成活。

  她尚有一丝侥幸与希冀,苦苦哀求于他:“卫琛——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好不好——”

  “晚了,宋妍。”

  他唤出她名姓地那一刻,她僵死在案上一瞬。

  伴着嘶啦裂帛之声,“不要”二字还未道尽,铺天盖地的痛意与心灰浸没过她,她失声痛吟。

  他却一声喟叹。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无论双手沾染多少人的血,好似都无法再次唤醒的麻木躯体,终在这一刻,有了明炽的痛感。

  原来,他还活着呐。

  心口痛得犹如万蚁噬心,然而,伴着心脏一下强似一下的有力搏动,热血泵涌,携着灼炙的欲念与渴望,伴着锥心刺骨之痛,汹涌冲刷着全身经脉。

  几乎是难以自抑地,他没有以往的任何怜惜,毫无收力甚至是肆意粗暴地掠索于她。

  她不再求他,只是一直哭着,一声又一声,却又因天性内敛,压抑隐忍着。

  他能从她低泣声里,听出哀绝之意。

  仿佛一个琉璃作的人,此时此刻,将她亲手掷碎,按着自己的心意,一片一片重新粘合。

  他该是心疼的。

  可更多的,却是无法言说的欢愉。

  宋妍如置炼狱。

  沉重甲胄上冰冷的玄色甲片,哗啦簌簌作响,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可这痛,远远不及心痛。

  一方书案,初时冷硬如数九冰地,冻得她异常清醒,迫她时时刻刻都能感知着。

  她费尽快两年心血,绣成的这幅画绣,好似活过来了一样。

  微风徐徐,博山炉里香烟袅袅,轻纱帐幔飘飘曳动曳,画里的美人神态,却和记忆中的恬静懒倦截然不同了。

  她在哭,哭得如此悲戚,宋妍好像都听到了她的哭声。

  到最后,宋妍也分不清,这满室哀啼,是她的,亦或是她的。

  甚至分不清,她是在画里,还是在画外。

  宋妍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后来,她已经哭不出一滴眼泪了。

  那幅画,带着她灼热滚烫的体温,烧作灰烬,化作毒药,融入她的骨血,淤积在心,成了一摊烂泥,随着往后岁月推移,发黑发臭,令她多年都不敢再靠近一步。

  不知何时,乌云消霁,昏朦月色透过窗纸,一方书案半冥半明。

  他垂眸看她。

  她双眸涣散,一丝月光也映不入她的一双点漆目里。

  鬓发透湿,很难分辨是泪还是汗,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一般,身下小叶桢楠金丝水纹浮动,光影流转间,她也好似要沉入璨璨星河里,再也寻她不着。

  卫琛原本冷硬如铁石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他一把将她拽起来,狠狠将她嵌入怀里。

  她好似被抽走了身上所有的筋骨似的,软作一掬死水,安静地偎着他,毫无抵抗地任由他施为。

  长夜漫漫。

  这一夜之后,她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吃不喝不睡,对于他施加于她身上的任何激烈房事,她不哭也不闹,更没有半点反应。

  她病得比上次深得多。

  卫琛眸色沉黯得可怕。

  三日之后,宋妍被他穿戴齐整,抱上马,一路疾驰至沙洲牢营城。

  从牢营城大门至地下牢房,杂役、差拨、管营......上上下下所有人等,尽皆退避。

  宋妍就这么被他推入一间牢房。

  地牢常年不见光,空气中弥漫着久浸的难闻气息,似汗味,霉味,似腥味,似t腐味......

  即便是他要将她囚入这间囚室一辈子,她也不会眨眼一下。

  可偏偏,她不是来做囚徒的。她是被他迫来,当一个看客,赏一场残忍又血腥的戏剧。

  宋妍呆呆看着在墙角里缩作一团微微颤栗的女人。

  女人褴褛囚衣上满是血污,蓬头垢面,看不出原本容貌。

  “韩氏。”

  卫琛话落,宋妍眸色若有似无地颤了一下。

  韩氏被这一懒懒唤声,吓得抖如筛糠,须臾间,连滚带爬地膝行出来,却又在离他三步开外的地方堪堪止步。

  “侯爷开恩!罪妇再也不敢了!侯爷开恩!罪妇知罪!侯爷开恩......”

  韩氏口中一味重复着这两句话,一连用力碰头在地,没有一下停顿,声音震得好似整个地牢都能听见。

  与初见之时雍容华贵之态简直判若两人。

  “与你一个放你的机缘,如何?”

  冷玉般的男声一落,囚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卫琛将身边宛若木胎泥塑般的她扣在怀里,垂眸看着趴在地上的韩氏:“她若笑了,我便放了你。”

  韩氏脸上乍现狂喜之色。

  转瞬,她朝着宋妍连连叩首,“求奶奶垂怜......求奶奶垂怜......”

  在他怀中的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地下的人,似乎不为所动。

  韩氏磕头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及至最后耐不住了,到底停下叩求,也不敢抬头,身子快要伏入泥地里,瑟瑟问来:“奶奶......奶奶可有......可有甚么喜欢的逗趣儿解闷的?”

  一室寂静。

  韩氏面上浮出三分慌惧。

  “我......我给奶奶讲笑话可好?”

  依旧沉默。

  韩氏面上了慌惧,又多了一分。

  可她别无他选。

  “一鬼托生时,冥王判作富人......”

  韩氏声含忐忑地讲完了一个笑话之后,她干巴巴地笑了起来,眼见男人怀里的女人还是面无表情,她慌忙又续上下一笑话......

  就这般,韩氏在昏暗牢室之中,一个笑话一个笑话接连不断地讲着,可从始至终整个地牢都只有她一个人的笑声,每讲完一个笑话,她声音里的慌惧就多增一分。

  及至她搜肠刮肚掏空了她能讲的所有笑话之时,她的假笑声已薄得似一张纸,掩不过其内极度恐慌与绝望。

  “奶奶!求您笑一笑......笑一笑!一下就好!求您可怜可怜我罢!”

  韩氏的苦求声里已显然夹了哀泣。

  宋妍眸光涣散,唇角不见牵动一丝笑意。

  卫琛扶着她的肩,温声附耳低语:“不讨你喜欢?那便走罢。”

  好似那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荒淫昏君一般。

  这句话却将韩氏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奶奶!奶奶!我再为您跳一段鲍老罢!奶奶!求您留步!求奶奶留步!”

  韩氏口中一叠声求着,一壁已自顾自地舞将起来。

  哗哗啦啦——叮叮当当——

  伴着韩氏脚上重镣杂乱急促的碰击之声,她夸张地扭动身子,挥舞四肢,每一个动作似乎都用尽了全力,透出生涩的刻意与浓烈的讨好。

  与年节时候,那大街上动作郎当、舞袖滑稽的鲍老戏,大相径庭。

  可偏偏韩氏眼里溢出十足的惧,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好像真似那戴着面具表演的肉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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