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雪[撬墙角]_雁下芦舟【完结】(55)

  周砚眉头一蹙:“妈,你说什么呢?”

  “闭嘴,”方曼文把声音压得极低,斜了一眼不争气的儿子,又摆出一副慈和的笑容,“失陪了。”

  南韫极短促地弯了一下嘴角,轻轻颔首:“那我就先告辞……”

  “南小姐。”

  后堂雕花槅扇后,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蓦然传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第43章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利落的寸头。方曼文一看见他,眉头就深深锁了起来。

  “白叔,是老爷子有什么吩咐吗?”

  被称作白叔的中年男人先向周向松略一颔首,随即转向南韫,笑容谦和:“老爷子久候南小姐不至,特地让我来寻。南小姐,老爷子请您书房一叙。”

  周向松面色一紧,向方曼文使了个眼色。后者虽然明显有些不豫,但还是轻顺了口气,没说什么。

  南韫先不明所以地回了个礼,又看场上无人出声,只好点点头:“您客气了,烦请带路吧。”

  白叔领着她穿过众人视线,自屏风后步入一方庭院。院中有一汪不规则的曲尺形池塘,岸线由大小不一的太湖石自然垒砌。院后一座二层阁楼雕梁画栋,迎着山光冉冉升起。

  穿过庭院,走进一间新的堂屋。

  此处陈设与外间迥异,四壁悬挂山水画卷,即便南韫鉴赏力有限,也觉出扑面而来的名家气韵。

  白叔将她引到一间隔扇门的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

  南韫虽不通建筑,却也看得出这扇门材质非凡,价值不菲。

  她攥了攥掌心,敛息推门而入。

  屋内点着檀香,墨香与檀香混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心感。窗外的刺白日光穿过昏黄窗帘,化成黄晕晕的光笼罩室内。

  一个人影正立在桌前,挽起袖管悬臂低头写着些什么。

  案几上搁着一碟糕点——

  正是她刚刚送来的寿桃糕。

  南韫眉心一跳,静静立在桌前,并未直接开口。

  老者亦未抬头,只低头狂写。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脚后跟都已站得隐隐发麻。老者手中那张长卷终于填满了狂草的痕迹。

  南韫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了。

  却没想到,这位也不晾墨,反而不疾不徐地将长卷卷成卷轴,随手塞进一旁的手稿筒中。

  又铺开一张长卷,竟是要继续写。

  莫非是请她来罚站的?

  南韫无意识地捻着指尖,实在猜不透这位寿星的用意。

  这细微的声响却令老者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

  一张上好的生宣就这样废了。

  南韫忍不住为那张足可以拿去装裱的宣纸默哀两秒。

  却见老者浑不在意,信手将纸揉作一团,掷入纸篓,这才缓缓抬首。

  周世昌作为盛鸿创始人,一生堪称传奇。听闻他早年仅是钢铁厂职工,乱世中失厂从军,建国后曾入仕途,又毅然辞官下海。

  是眼光毒辣,行事跳脱的一位人物。

  如今年逾八旬,虽病体缠身,皱纹深刻,却难掩一身峥嵘气度。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他淡淡评价。

  听他开了口,南韫才上前,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周老先生寿诞吉辰,祝您松柏长青,福寿绵长,晚x辈礼数不周,望您海涵。”

  老爷子绕过书案,于一旁水盂中涤笔净手,继而信手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随后端起点心碟,缓步踱至窗边方桌旁落座,一指对面:

  “坐吧。”

  南韫摸不着头脑,依言走过去坐下。是一张玉石棋盘,每颗棋子都像是被抛光千百遍,泛着莹润的光泽。

  “来一盘?”

  南韫只怔住一秒,旋即点头:“好。”

  南良安的两大人生爱好,钓鱼和下棋。

  母亲看不惯他这暮气沉沉的爱好,别说陪他下,每次他下的时候还要数落得他灰头土脸。南良安苦于没有下棋搭子,早早就教会了她。算不上精通,可也十分熟悉。

  长辈没有要让子的意思,坦然执白,南韫便执黑。

  周世昌“二连星”开局,占据边角要点,棋形舒展大气。

  落子间,他终于纡尊降贵般开口:“听闻令慈是临照的老师?”

  南韫回:“是,您对临照照拂颇多,她嘱咐我一定要来为您祝寿。”

  “手艺不错,”老头又拈了一块糕点,“自从恪言他奶奶过世,我就没吃过这种口味的枣泥山药糕了。”

  她确是费心打探过周老爷子的喜好。听闻早年他与夫人相识于糕点铺,周世昌嗜甜,夫人出身江南,做得一手好点心,这段姻缘曾被戏称为“糕饼姻缘”。

  南韫刚要回答,就忽地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按理说,她与周恪言的关系并不为人所知,反而周砚才是周家与她唯一有关系的人,老爷子却只字不提周砚,只说周恪言。

  她抬起眼,却见周世昌正静静地望着她,似乎对她的迟疑早有预料。

  南韫抿住唇,看周老爷子把她单独请来,应该也不是要大发雷霆的架势,顶多就是让她离他两个孙子远点。

  心下稍定,她正要开口,周世昌已淡然落子,吞去她三枚黑棋,提醒道:“你快输了。”

  “您运筹帷幄,我输了也正常。”她回道。

  周世昌鼻子里哼出声笑:“你倒挺有意思,说你老实,见我满嘴吉祥话,一丝都不露;说你不老实呢,恪言备好的松烟墨你不用,偏要自己琢磨着送糕点。”

  南韫后颈一麻,连准备礼物的事他也知道。看来这老爷子虽坐镇家中不出门,耳目倒是灵通得很。

  “不瞒您说,我这也不是故作姿态,毕竟今天前来为您祝寿,实则是为了我母亲,她……非常尊敬您,我亦如此,我想周恪言为您搜集牛皮和老松也不容易,我要是真据为己有了,岂不辜负他的心意。”

  “他的心意又不是为我,而是为你啊。”周世昌灰眉微挑。

  “送礼物的名目是为我,但礼物本身却是他的孝心,毕竟恐怕这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更知道您喜欢笏斋的墨了。”

  她没有去补活那块看似很有价值的棋,而是将黑子下在棋盘中央,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存在。

  隔扇门后似乎有道斑驳的影子一闪而过,南韫下意识转头去看。

  却听周世昌笑道:“你输了。”

  毫无悬念的结局。

  打扫残局时,老爷子数着子,却忽然哦了一声。

  “我说你怎么走着走着跑到那去了,原来有一妙手等着我呢。”

  她只输了半目。

  南韫无奈扯唇笑笑:“您就别转着弯拿我打趣了,周恪言肯定是得了您的真传。”

  “哦?”老先生又吃了块糕点,饶有兴趣道,“怎么说?”

  “您早就发现我这出破绽,却迟迟不揭,直到我穷途末路,回头慌不择路时,才将后路堵死,”南韫双手置于膝上,悻悻道,“我输了棋,还得赞叹您棋风大气,不与小辈计较,这般温水煮青蛙的做派,与周恪言如出一辙。”

  周老终于笑了出来。

  “不错不错,难怪阿砚与恪言眼睛都在你身上打转。”

  南韫腹诽,被两个男人喜欢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当然,她不会骄狂到在八旬老人面前大放厥词就是了。

  所以她假笑了一下,脸上浅浅露出两个小窝。

  她没有酒窝,皮笑肉不笑的时候,脸上才会凹出两个窝。

  将圆润光滑的棋子一颗颗收入盒中,周老才话家常似的开口:“恪言与阿砚不是一个妈生的,这你知道吧?”

  南韫怔了怔,匆忙点头。

  她没想到,一来老爷子就要跟她如此交浅言深。

  “恪言的母亲名叫秦自心,不是高门大户,是我一个战友的女儿,父母双亡,是个可怜人。那会我还在发愁把她嫁给哪个儿子,她却对向松一见钟情,”周老打开了话匣子,陷入回忆的浪潮,“向松也曾向我拒亲,说他心里有了人,不过……别说是那时,就算是现在,阿砚的婚事他父母也是要管的,谁又在乎他的一句戏言?更何况……他看上的还是一个戏子。”

  方曼文是演员出身,身段姣好长得漂亮,若是按照现在的眼光看,的确是嫁富豪的典范。当年盛鸿尚未做大,若无老爷子干预,他们也算般配。

  周老爷子执意棒打鸳鸯,将秦自心许给周向松。后者怀怨在心,将满腔怒火尽倾于无辜的秦自心。

  “所以婚后,周董对秦阿姨十分冷淡。”她轻声接道。

  周世昌点点头:“他不满这门亲事,更不满我对他的控制,便对自心冷言冷语,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两年,直到她怀上了恪言。”

  婚姻是桩奇妙的关系,无情的两人亦可结合,在婚后滋长出近似亲情的牵绊。

  孩子便是其中最关键的纽带,绊住父母的手脚,将他们生生捆作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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