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松对她日渐缓和,直到恪言出生,两人的感情更是好了不少。我们所有人,包括自心,都觉得他浪子回头,准备收心好好过日子了,”周世昌的脸颊肌肉轻轻一抽,老旧的皮囊终于有了震动的痕迹,“谁知这时,方曼文回来了。”
对囿于家庭的周向松来说,初恋失而复得,自然令他欣喜若狂,甚至将发妻幼子抛诸脑后。
周砚都长到了两岁,周向松才将此事告知发妻。这对秦自心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畅想的美好生活,顷刻间就碎成了泡沫,连渣都没剩下。
紧接着,周世昌又说出了一件事情,令她的心狠狠一揪。
“那是一个午夜,自心从三层的阁楼上静悄悄地跳了下去,头部朝下。尸体被抬走时,六岁的恪言就在旁边,却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
南韫浑身汗毛倒竖,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周身如过电般阵阵发麻。
三层是一个尴尬的高度,多数人自此坠下不会当场殒命,运气好些不过伤筋动骨。
秦自心却是头先着地,显然死志昭然,毫不犹豫。
如此惨烈决绝的死法,即使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恐怕也很难接受。
周恪言那时只有六岁,他望着死状凄惨的母亲,会想些什么?
他拥有对死亡和失去的概念吗?
她本以为,自己对周恪言已经足够了解,可当血淋淋的真相扑面而来,仍觉遍体生寒。
难怪他对他母亲去世那天的情景如此熟悉。她还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安慰到他的创伤。
现在想起河边那晚她自以为是的模样,南韫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与此同时,周世昌的声音还在继续:“向松觉得秦自心连死都不让他好过,恪言又是自心的女儿,便连着他们母子一块厌恶,不愿与自心合葬,甚至不让她迁入祖坟,还举家搬到岚城,单单落下恪言,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原来如此。
所以周恪言才拼了命地读书留学,想逃出周家这片牢笼。
指间棋子倏然滑落,仿佛才将她的神智自梦中惊醒。
拈起一看,其上覆着一层被磨得过于光滑的薄泽。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仿佛是在练习说话,吐字艰涩,几乎一字一顿。
“……您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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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是讲男主的,节奏可能稍微有点慢,宝宝们见谅~[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4章
周世昌将棋盒盖上,望向她:“这是恪言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动心,我能为他做的事不多,但至少,要为他筛选一个合格的人生伴侣。”
筛选。
这个x词想跟刺扎进心口,南韫垂眸敛息,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即使拼命压制,那种委屈的痛感还是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缓缓蔓延至心脏,痛得她鼻头一酸。
周世昌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的试探确实有失公允,但为了我的孙子,我不得不如此。抱歉。”
沉默蔓延了片刻,南韫才克制地缓缓舒出一口气,仿佛是在压抑着胸腔里即将喷薄而出的一股气:“老先生,我是个外人,今天能来给您祝寿,是托了周恪言的福,您对我有任何看法都无可厚非,但有件事,我想我还是应该说一下,希望您原谅我的冒犯。”
她讲得如此郑重,周世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窗外又缓缓收回:“你说吧。”
她抬眼望向周世昌浑浊却锐利的双眼:“恕我直言,您为他所做的,未必是真正的庇护。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真正接纳他。”
“你说什么?”
周世昌的声音沉而肃,仿佛下一秒便会厉声怒斥她胡说八道。
南韫攥紧衣角,继续说了下去:“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宁愿打工,也不愿接受您的照拂,即便借了周家的势,也要银货两讫,绝不亏欠?”
或许是这种微妙的控制,于她而言并不陌生,所以她迅速理解了周恪言所有的人生选择。
他必须要逃往大洋彼岸,才能真正跳出樊笼。
因为他母亲整个人生的悲剧,都埋葬在这座园中。
他既感谢爷爷将他抚养成人,又怨怼为何秦自心与周向松的怨偶婚姻,没有一个人曾站出来挽回。
他被驱逐,也没有人真正为他兜底撑腰。只能在泥浆中踽踽独行,看不见一丝光亮。
周世昌面颊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南韫抿住干燥起皮的唇,紧盯着老爷子的反应。
她不想搅乱寿宴,可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
“……你接着说。”
她喉头发紧,却还是将话说了下去:“周恪言习惯了受委屈,但习惯不意味着理所当然。至少该有人明白他的委屈。”
虽然连她自己都没能做到不让他受委屈。但她就是觉得,总该有人懂得他这些年的隐忍与退让。
长久的沉默笼罩了房间。窗边的身影仿佛凝成了雕塑。周世昌摇摇头,忽而低笑一声:“恪言也有愿意为他鸣不平的人了。”
心有不平,便是有所偏袒。
她心中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倾向了周恪言。
南韫起身,深深一躬:“抱歉老先生,我并非有意冒犯。”
周世昌摆了摆手,自嘲道:“你说得对。我老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只盼着闭眼之前,一家人还能和和气气的。”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若是不哭,所有人都会忽略他也在挨饿,只当他随遇而安。
久而久之,那点若有若无的愧疚,也随着岁月流逝殆尽。
他从未哭过,是个懂事的孩子。
于是连表达不满的权利,也被一并剥夺。
笃笃笃——
恰到好处的敲门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子,滕女士到了。”
南韫以为周世昌要会客,正要识趣告退,却被他叫住。
“这位贵客,是来见你的。”
*
南韫还在品味周世昌话中的深意,白叔已将她引至正堂,在一间雅致的茶室门前停步。
直到看见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女性,她才恍然明白周世昌的用意。
面对这张仅在教科书和全球顶级期刊上见过的面孔,她大脑的海马体和颞叶底部的梭状回面孔区仿佛同时在疯狂地攻击她。1
刹那间,心底如有万千细语窸窣涌动,如啤酒开盖时翻腾的泡沫。她立刻明白了周恪言明知不会出席寿宴,却执意邀她前来的真正目的。
面前这位,是心理学界鼎鼎大名的学者——滕翊,也是她论文中引用次数最高的学术作者,是她最为景仰的一位女性心理学家。
滕翊是美籍华裔,美国S大心理学院的“DistinguishedProfessor”。在现代心理学流派中占有一席之地,近年来深耕人工智能心理学的融合领域,在交叉学科方面说是独占鳌头也不为过。
她近年鲜少回国,唯有A大百年校庆时受邀讲座。当时南韫远远望见过她,却连一句话都未能说上。
南韫后来曾多次向她的公共邮箱投递邮件,皆石沉大海。
没想到,此刻真人就站在面前,触手可及。
周世昌与滕翊简单寒暄后便前往前厅会客,茶室中只剩她与滕教授二人。
她为滕教授沏了壶茶,双手奉上茶杯。
滕翊淡淡看了她一眼,接过茶杯轻抿,语气平和:“坐吧。”
*
半小时后,雕花木门徐徐开启。南韫欠身致意,滕翊微微颔首,向来严肃的面容浮现淡淡笑意,随即从容随侍者走向前厅。
白叔还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快步上前询问:“怎么样?”
南韫心不在焉地回道:“滕老师让我回岚城后,去她家里一趟。”
称呼的变化足可说明一切。白叔的神色一松,笑呵呵道:“那就好,恪言那边也可以放心了,老爷子去前堂待客了,想必南小姐也不愿凑这个热闹,我带您去休息室稍坐片刻吧。”
南韫脸上却不见喜色,只心事重重地跟在白叔身后,任由他带着向前走。
窗外的梅树簌簌摇曳,风声与滕翊的话语在耳边重叠。
“我父亲与周老是故交,今天过来是为贺寿,不过周老的孙子确实跟他一样,是个人精。早在岚城,他得知我要出席一场会议,便刻意制造偶遇,硬是说服我看了你的论文和履历。”
那场会议是心理学界的高水平会议,出席的企业代表和国内外学者皆是学界的顶尖人才。周恪言才回国发展不到一年,公司层次不足,是如何进去的?
想来也知道,必定费尽周折。
周恪言像一泓深潭,她所有的不安与烦忧落进去,都被无声稀释、悄然抚平。
仿佛她丢弃了无数灰扑扑的布条,他将那些角落一一捡回去,拍干净上面的尘土,再缝成一个干净的小包,以一种奇妙的形式归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