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包如同一滴蜡油,将她的心脏烫出一个洞。
悬殊的砝码早已让天平一侧高高翘起,以至于她甚至为自己曾经提出的那句“需要整理感情”的要求,感到一瞬的羞愧。
一种混杂着心疼和难过的感情在她的心海中熊熊燃烧。烧到最后,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怎么可以这么好。
走入内堂,南韫的脚步逐渐放慢。
白叔正在为她介绍休息室的茶点,却听身后传来女孩犹豫的声音:“白叔,周恪言……的住处在哪里?”
婉拒了白叔的陪同,南韫独自走上二层阁楼,在那扇房门前驻足。
大门虚掩着,如同潘多拉的魔盒露出一角,她深深吐息,才伸手轻叩两下。
笃笃——
一片寂静,室内很久没有传来丝毫声响。
因她敲门的动作,厚重的实木门无声滑开一截,露出片缕室内光景。
光线昏沉,一扇木格栅屏风首先映入眼帘。
她犹豫片刻,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将门推开。进入其中时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人。
绕过屏风,屋内灯光更暗。屏风将外头天光滤成一团朦胧的雾,厚重帘幕隔绝了所有明亮,室内如同沉入午夜。
房内陈设极简,一览无余,只有一张书桌、一张沙发和一架矮床——
周恪言不在房间。
南韫悬起的心暂时落下,取而代之的又是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实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昏暗中只见黑白二色覆盖一切。
这种单调的色系偏好,也只有他会喜欢,或者说习惯。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来佛手柑的气味,她轻轻吸气,杂乱的心绪仿佛因此安定了一瞬。
犹豫再三,她还是没有给周恪言发消息。
案几旁的茶水余温尚存,便知他没有走远。想起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南韫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悸,索性趁这个简短的空隙,仔细梳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卧室是一个奇妙的封闭空间,弥漫着主人私密的痕迹。
南韫对这间充斥着佛手柑气味的房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她走到书桌旁坐下,却被桌面上一张显眼的相框瞬间攫住视线。
那是一个木制相框,相片里的女孩穿着蓝色校服,右手手腕戴着一块白色手表,正对着另一侧的镜头笑得灿烂。
之所以说是另一侧,是因为这张x相片几乎只拍到她的侧脸。显然,女孩对另一个镜头的存在毫不知情。
这个人,居然是她自己?
脸颊稚嫩,正是她高中时的模样。
她想起来了,之前在周恪言的朋友圈里看到过这个相框的一角,她也是凭借这一点认出了他。
南韫不由觉得奇怪,起身去拿那张相框。
不料动作幅度太大,她垂在肩侧的发丝不知何时已同书桌抽屉的锁扣缠在一起,带着她整个人弹簧似的向下一沉。
抽屉被这么一扯,拉出一条宽宽的缝隙,里面的东西宛如泡沫涌出。
第45章
层层叠叠的信封,自抽屉缝隙中满溢而出,簌簌跌入她慌忙伸出的掌心。未封口的信封里,几张照片随之滑落。
借着幽昧的微光,她愕然看清了照片上的画面——
那是一个扎着大光明马尾的女孩,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身穿灰领的学士服,对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这张脸,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她更熟悉。
她翻到照片背面,那里用遒劲字迹写着短短一行字。
/22岁,毕业快乐/
那行字像是燃着火焰,瞬间灼痛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将照片反扣在桌上,转头看起那些密密麻麻的信封。
牛皮纸质的信封,火漆印章虚虚印在一角,图案是一只咧嘴笑的小狗。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小号的微信头像。
她拆开其中一个信封,一张照片又跳入眼帘。
那是一束火红的玫瑰花,199朵。
是周砚最后一次向她表白时,送给她的。
翻到背后,看到那两行字时,她的心仿佛一瞬间被沉甸甸的大石头猛地压住。
黑色水笔一行行力透纸背划掉的痕迹下,依稀藏着“祝你幸福”四个字。
但在那片十分明显的浓重墨迹下面,又沉沉地覆上一行一模一样的字。
/祝你幸福/
数十封信散落一地,凌乱不堪。
如同她此刻被搅得七零八落的心。
信封里有张明信片,看起来似乎是加州的一处景点,右上角贴着自由女神像的邮票。
背面一个字都没写,也不知道是寄给谁的。
明信片下面,露出一角棕黄色的信纸。
南韫指尖在信封上轻点,又像是被烫到般皱缩了一下。
一个几近确定的猜测浮上心头,令她如遭重击,浑身霎时渗出冷汗。
“谁?”
一道声音陡然插入她的思绪,惊得她手中照片飘然坠地。
南韫一惊,下意识想站起来,锁扣却缠得越发紧,头皮传来近乎撕裂的剧痛,让她想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僵坐原地。
那身影将门完全推开,外面的光透彻地洒了进来,南韫也得以看清那人的面貌。
周恪言饱满的肌肉线条撑起原本瘦长的羊毛衫,喉结不规律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眸在看清她的一瞬骤然紧缩,颈侧青筋绷起,也露出他颈边一角白色的纱布。
他高大的影子扑进室内,将光亮遮得更加黯淡。
“……是我。”南韫小声回应。
她趁主人不在,贸然溜进卧室,还将他的书桌搞得一团乱,不免有些心虚。
这句细细软软的回应像一记重锤,他侧颊线条倏然锐利,俯视的目光蒙上一层淡翳。
他一手扣住门上的黄铜锁扣,指节微紧,随着他踏进房门的脚步,门在背后缓缓合拢。
咔哒一声,落锁。
黑暗再次笼罩了房间。
他徐徐走近,直至黑沉沉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的声音缓而沉,似乎与平常有哪里不同。触及他的视线,南韫想说的话莫名地卡在喉间。
未及整理的心绪又被刚刚的发现搅乱,她想解释来意,又想追问那些物件的来历。头皮扯得有些发麻,让她无法仔细思考应该先说什么,犹豫了片刻,她竟然只能恹恹挤出一句:“你能……先帮我解开吗?”
气氛霎时一沉。
周恪言立在三步之外,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莫名就是觉得,他此刻像一个摔碎的玻璃杯,碎片零落,折射出狼狈的光。
如果现在开着灯,或许她都不敢与那样的眼神对视。
但现在是在黑暗中,像是从无边暗处借了勇气。她清清嗓子,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周恪言,你先帮我解开,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静默片刻,周恪言终于动了。他缓步走近,俯身,淡淡的佛手柑气息漫入空气,食指和拇指缓缓握住那团越抽越紧的发丝,绕过锁扣。
南韫伸手想去按亮台灯。
却听他低沉的声音:“别开灯。”
他毛茸茸的头顶近在颈畔,从远处看,他们两个的姿势如同交颈鸳鸯一般。
她呼出的气直直喷洒在周恪言的后颈,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凸起。
他低头去看,自然也看到了敞开的抽屉和一片狼藉的桌面。
南韫刚想开口:“我……”
“嘘。”他声音低哑,动作轻柔地绕过锁扣,解救出她最后一缕头发。
随后,他的手停顿两秒,却没松开,反而将那缕发丝更深地握进掌心,手背青筋微凸,腕骨凹陷。
南韫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抬起眼想去寻找他的眼神,却发现他正低垂着头,似乎在凝视手心的发丝。
“对不起啊,我不应该不经你同意,进你房间……”
“你都看到了。”
他短促地打断她无措的道歉。一种隐晦的不安开始在狭小空间里弥漫,随两人交错的呼吸悄然扩散。
看到什么?
那些照片和明信片吗?
他似乎极为在意这些东西。南韫匆促地把手里的照片放回桌面,突兀地站起身来。椅子被她向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
她正想蹲下捡起地上散落的信封,周恪言却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起身,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站直,迎上他的目光。
昏暗中,他镜片后的眼神在斑驳光影交错间,显出一种深深的阴郁。
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猛地想起这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卧室,即使再知道周恪言的为人,她还是忍不住心里一跳。
下意识想开灯,她抬步朝门口走去。
“屋里……有点黑,我先把灯打开……”
才走两步,身后一股力道袭来,将她猛地拽回,一道如蛇的身影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