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空间里，白传薇躺在摇椅上, 身上盖着一块素色的真丝披肩, 阖目养神，面容温柔隽永。
裴时度牵着她走近, 声音刻意压得很轻：“妈。”
白传薇眼睫颤了颤, 缓缓抬眸, 望向声音的来源。
她先是看见裴时度，又越过他看向陈清欢，女人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却依旧能看得出来，她眉目里的柔情。
和上次国会中心匆匆一瞥很不一样，她的脸色苍白，像是病了许久，都说病弱如抽丝，陈清欢觉得她单薄得像是被风轻轻一吹便会倒下。
“来了。”白传薇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裴时度微微摩挲着陈清欢的手腕，温声道：“这是陈清欢。”
白传薇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两秒，笑意很浅：“我与陈小姐，早就见过面了。”
“见过？”
裴时度看向陈清欢，可她却轻轻点头。
裴时度目光带着几分疑惑，可白传薇却不给他询问的机会。
“你外公托人送来了东西，我让人放在书房，你去看看。”白传薇示意陈清欢坐下，“正好，让陈小姐陪我聊聊天。”
裴时度看得出来白传薇刻意支开他，心里有些犹豫，可陈清欢却捏了捏他的手，无声安慰他放心。
露台的推拉门关上，白传薇眼神望向她，弯了弯唇：“他对你好吗？”
陈清欢微愣，不假思索点头：“好。”
“裴家的事，他都和你说了吧？”
陈清欢再一次点头。
“你不介意吗？”白传薇问。
“什么？”
白传薇轻轻闭了闭眼，视线落在陈清欢身上，那目光像是温软的春水，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裴家旁支众多，关系盘根错节，看着是名门望族，实则亲缘单薄，血脉里都藏着冷血无情。”
她穿着一袭香云纱旗袍，墨绿色的底纹绣着兰草，领口的盘扣系得妥帖，整个人像幅淡雅的水墨画，可唯独她说出来的话，冰冷刺骨。
陈清欢倏的愣住了，指尖无意识攥住衣角。
白传薇忽地咳嗽几声，颤抖着将手伸向茶壶，陈清欢反应过来先她一步，拎起茶壶为她添了热茶。
“谢谢。”
她端起茶杯缓慢地呷了一口茶：“我说的话，吓到你了？”
陈清欢摇了摇头：“没有，这些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眼神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他。”
白传薇眼底的冷意倏的散了些，露出几分欣慰，语气柔和：“好孩子，他很幸运遇到你。”
“不要怪我和你说这些，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是脑子一热做个决定就完了，”白传薇顿了顿，又提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挣扎了半辈子只为了逃出那个牢笼，所以我也担心你步入我的后尘。”
陈清欢怔怔的望着她，眼中布满错愕，心中猜想，她的病是不是也因此而起。
她从未想过，这位看似温婉的夫人，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过往。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回廊传来，裴时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他先是看了陈清欢，见她眼底只有错楞并无半分委屈，才又转向白传薇。
“看完了？”
“嗯。”
裴时度眼眸沉了几分：“想好了吗？”
白传薇笑而不语，眼底却是释然，她拉过陈清欢的手，将自己手腕的翡翠镯子撸下来戴在她手上：“思来想去，也没什么衬得上你。这只镯子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
陈清欢觉得太贵重，不能收，白传薇却摁住她的说，眸光里略带几分郑重点了点头：“要收。”
那只镯子落在腕上沉甸甸的，色泽莹润透亮，是上好的成色。
陈清欢抚着微凉的镯子，听见白传薇问道：“婚礼定了吗？”
裴时度面色沉了沉，迟疑开口：“还没。”
“婚礼我就不去了。”白传薇声音淡了些，带着久病后的沙哑。
她拉过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以后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只要真心相爱，便没什么能让你们分开。”
都知道她话里有话，分量极重，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把手握得更紧。
回去的路上，车里静得只听见引擎声的低鸣，裴时度靠着座椅，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脸色始终沉郁。
陈清欢抿了抿唇，主动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她早就察觉到，白传薇支开他去书房，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迟疑着开口：“刚刚你和阿姨打什么哑谜？”
裴时度想了想，决定告诉她：“她要离婚，已经准备打官司了。”
方才让他去书房，便是律师的诉讼材料送过来了。
白传薇出身港城白家，当初联姻是白家老爷子一力促成，但可惜，白传薇当时已有心上人，宁死不肯嫁，可身处那样家族里，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以至于结婚后，她毅然决然和白家断绝关系。
白家老爷子还是心疼幼女，不忍她含血泣泪，同意她离婚。
陈清欢指尖轻轻抚摸那只沁凉的玉镯，听着他的话，心口仿佛也有些发闷，
她忽然懂了，白传薇刚刚那句怕她重蹈覆辙，不是简单的告诫，而是让她深思熟虑。她一辈子被困在裴家，被迫整天面对一个不爱的人，能挣脱家族的桎梏，已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有些唏嘘。
车厢的光影明明灭灭打在裴时度脸上，他垂着眸的模样，少了平日的意气风发，反倒露出几分难得的脆弱。陈清欢看着他，伸手覆住他紧攥着方向盘的手，声音温润：“她走了这么久，才做了这个决定。”
“现在她是自由的。”
裴时度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喉结滚了滚：“是，她自由了。”
接下来的几天，裴时度亲自跑了一趟港城，陈清欢没多问，但也知道为了什么事。
她盯着裴时度的那条信息，呼了口气将手机握得更紧。
“清欢。”
秦晴轻敲了敲洗手间的门，“好了吗？”
“好了，我马上出去。”
她抬手整理了头发，又从包里掏出一根口红旋开，对着镜子仔细涂着，薄薄的一层红棕色，衬得整个人更加精致干练。
傍晚会议中心会召开一场记者会，秦晴指名让她同行，陈清欢知道这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认真做好准备工作，严阵以待。
邀请函的墨迹还未干透，陈清欢攥着两张烫金的入场券递给门口的工作人员。
会场的冷气开得足，炽白的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一路进来，秦晴和不少人寒暄，陈清欢跟在她身后，脚步不由得放轻。
“我说这位怎么那么眼熟，”
“陈小姐，我是《呐喊》期刊的主编，我姓温，久闻大名。”对面那位女人穿着条真丝黑色鱼尾裙，头发梳得光洁，戴着夸张的耳饰，倒很符合他们封面的风格。
陈清欢礼貌伸出手和她相握。
温主编微微一笑，“名师出高徒，秦记者带出来的实习生，前途无量啊。”
秦晴侧过头，唇角勾着一点淡笑，“是她自己肯学，也很优秀。我可不敢居功。”
两人寒暄了一阵，又不断有人经过。
秦晴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场面，直到主持人登台，宣布记者会即将开始，大家才纷纷落坐。
陈清欢今天穿了一条香槟色长裙，为了搭配特地穿了双裸色的细高跟，七厘米跟高，倒不算太累，只是站得有些久，后脚跟磨得有些痛，坐下后她不动声色地扯过裙子盖住，活动了脚踝。
台上，发言人正对着话筒宣读通稿，语调平稳得没什么起伏，让人昏昏欲睡，前面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全场安静地只剩咔嚓声。
陈清欢举起录音笔，秦晴的声音忽然贴近耳边：“别只盯着录音笔，记关键词，时间、地点、数据，通稿的套话可以省略。”
陈清欢闻言点头，摘掉笔盖刷刷记录下来。
发言人尾音刚落，下面坐着的记者们立刻炸开锅，有人站起来追问敏感问题，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尖锐。
发言人脸色一僵，措辞变得模棱两可。
秦晴安静听着，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神犀利地落在台上，似乎试图从发言人的神态变化找出破绽。
“一般我不建议你这么尖锐提问，虽说能直击要害，但是采访语言也是讲求艺术，不要让发言人感到冒犯。”
秦晴微微倾身，压低着声音适时提醒她。
陈清欢认真点头。
秦晴又补充：“等他们问完第三轮再开口，一般前面的问题是铺垫，越往后，越能挖到真东西。”
陈清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前面记者几个尖锐的问题过后，发言人脸色已经燥红，秦晴这才缓缓起身，跑出去的问题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他吞吞吐吐半晌，才勉强给了一个模糊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