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梳划过发丝,几乎没有声响。
司马徇微微阖着眼,神情是罕见的松弛,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享受,任由她的指尖穿梭在他的发间,带来阵阵舒适的战栗。
梳至最后,满头的银丝在卫雎指尖流淌,冰凉顺滑,她用一根与他中衣同色的雪白丝带,松松束在脑后。
“好啦。”
司马徇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温柔,“辛苦你了。”
卫雎眼中漾着清浅的笑意,“小事而已,我们先去吃早餐吧,陛下。”
早膳早已备好,是极精致的几样小点并清粥小菜,摆在不远处的圆桌上。
司马徇胃口依然不佳,但卫雎亲自布菜,夹起小巧的虾饺递到他唇边,他便也顺从地张口吃了。
两人不时低语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内容,只偶尔有极轻的笑语逸出。
正是这浓情蜜意,几乎容不下第三个人的时刻,暖阁的门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
明重正垂着头,捧着几份需要卫雎过目的宫务册子,在帘外等候通传。
他竖着耳朵,拼命捕捉着帘内那细微的声响。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分辨出皇后声音里的柔软,以及陛下那虽然低哑,却带着罕见平和甚至……笑意的回应。
“这粥火候刚好,你多用些。”
“嗯……你也吃。”
“头发这样束着,可还舒服?”
“你束的,自然都好。”
只言片语,断续飘出,却已足够在明重脑海中拼凑出一幅温馨的画面。
卫雎温柔地为皇帝束发,两人亲昵地共用早膳,皇帝依赖着卫雎的照料,卫雎则全心包容着陛下的病弱……
明重的心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
为何会如此。
他下的毒,此刻应该正无声地侵蚀着皇帝的身体与神智,本该让他日渐虚弱,无法再掌控一切,最终众叛亲离。
可是他的毒,非但没有成为分离的楔子,反倒像是……像是一剂诡异的黏合剂!
皇帝的病弱,竟似乎激发了卫雎更深切的怜惜与守护欲。这整日的陪伴,这细致入微的照料,这帘内流淌的温情……分明是感情愈发深厚的迹象!
那他这番处心积虑,冒着万劫不复风险的算计,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像个傻子一样,听着里面他求而不得的人,对另一个他亲手推向深渊的男x人,展露极致的温柔?
简直可笑至极。
一股混杂着复杂情绪的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疼痛。
他捧着册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冷,那册子仿佛有千斤重,几乎要脱手坠落。
……
用过早膳,卫雎召了早已在外等候、被严令噤声的太医进来。
诊脉,开方,针灸……整个过程,司马徇都异常沉默配合。
最后的结果如同昨日,依旧是病情不变,继续服药。
整整一天,卫雎几乎寸步不离。
她会陪他一起喝药用膳。
若他昏沉睡去时,她便在一旁安静地看书,或是处理几件必须由她决断的宫务,但心神始终留了一些在他身上。
他醒来若是精神稍好,她便陪他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下棋消遣一番。
她并未刻意展现情意,只是带着一种专注和包容,细致、平静、自然而然地陪伴照料他。
到了晚间,司马徇服了药之后,早早睡去了。
卫雎终于得已脱身。
她召见了明重,听过禀报之后,将事务一一落实安排下去。
紧接着,便是季景和求见。
卫雎准了。
宫女轻手脚地进来添茶,低声道:“娘娘,文华殿大学士宋直宋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卫雎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季景和?他此刻求见……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内殿方向,司马徇刚服了安神的药睡下。
“可有说何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宋大人只说……事关近日几份紧要奏章的处理与后续安排,涉及北疆军务与京中钱粮调度,需当面请娘娘懿旨,或转呈陛下御览。”宫女垂着眼,将季景和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
卫雎沉默片刻。
季景和身居文华殿,是天子近臣,直接参与中枢决策,司马徇病重无法理政,一些重大或敏感事务,确实有时会先报到她这里来斟酌,或由她转呈。
“宣他进来。”卫雎最终下了决定。
“是。”宫女应声退下。
季景和今日穿着绯色云雁纹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臣宋直,参见皇后娘娘。”他躬身行礼,姿态合乎礼制,声音清越平稳。
“宋学士免礼。”卫雎在桌案后坐着,“听闻宋学士有要事禀奏?”
“是。”季景和直起身,目光垂落,“北疆军报与户部钱粮奏章皆已到阁,事关重大,其中几处关节,批复需格外谨慎。另有几位御史弹劾奏本,牵涉朝中人员,如何处置,亦需定夺。臣拟了几条节略与初步票拟,需请娘娘过目,或转呈陛下圣裁。”他说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
卫雎微微颔首:“节略和票拟可带来了?”
“带来了。”季景和从袖中取出几份封好的文书,上前几步,呈到卫雎手边的案几上。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些文书,只是淡淡道:“有劳宋学士,本宫稍后会详看。若无不妥,便按章程办理。”
“娘娘圣明。”季景和应道,却并未退下,反而略微抬起了眼,目光看向卫雎,那双桃花眼中晦暗难明,“只是……北疆之事与弹劾案牵连甚广,其中微妙之处,非文书所能尽述。如何批复,分寸拿捏至关重要。可否容臣……再向娘娘当面剖析一二?以免转呈之间,辞不达意,或令陛下劳神,反为不美。”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但“当面剖析”四个字,以及提及陛下时的微妙语气,却让卫雎心中警觉。
季景和瞥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嘴角弧度微深:“此事关系边陲安宁与朝局稳定,越少人知悉内情越好。臣斗胆,请娘娘屏退左右,容臣密奏。”
空气凝滞。宫人们低头屏息。
卫雎与季景和目光相接。他眼中是平静的笃定。
沉默几息后,卫雎缓缓开口:“你们都退下吧。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室内,只剩卫雎与季景和两人,及几盏昏黄宫灯。寂静无声,公事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私密而紧绷的张力。
季景和脸上那层臣子的恭谨,在宫人退尽的瞬间,便消散无踪。他并未立刻“密奏”,反而好整以暇地向前走了两步,离卫雎的座榻更近。绯色官袍的袍角随着动作轻拂,那股兰香愈发清晰。
他微微偏头,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坐在灯影下的卫雎。
从她精致秾丽的眉眼,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再到她放在膝上交握的手指。那眼神,不像臣子看皇后,倒像猎手在审视落入网中的美丽猎物。
“娘娘清减了。可是……照顾病人,太过辛劳?”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润质感,和一丝慵懒的沙哑,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字敲在卫雎紧绷的心弦上。
他并不等她回答,反而又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料的摩擦。
在卫雎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耳后与下颌交接处一个极隐秘的位置。然后,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缓慢优雅地开始剥离。
一层极其纤薄与肤色毫无二致的“皮肤”被掀起一角,随即沿着脸侧轮廓缓缓撕下。过程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美感。
随着那层仿人皮面具被彻底揭下,一张卫雎更加熟悉、也曾在某些瞬间让她心惊胆战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年轻绝伦,昳丽到近乎妖异的脸,昏光与绯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眉眼如墨,唇色如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着三分风流笑意,唇角习惯性地弯起一丝弧度。
一身象征权位的官袍穿在他过分年轻俊美的身上,非但不显老成持重,反因那艳丽的容貌与高大挺拔的身姿,而有一种奇异融合了端肃与风流的矛盾魅力,仿佛最庄重的框架也束缚不住内里灼灼的光彩。
他随手将那价值不菲、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丢在一旁的案几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然后,在卫雎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俯身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从座榻上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揽入了怀中。
宽大的绯色官袍袖摆如云般罩落,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也将她困在了一个充斥着幽幽兰香与成年男子体温的狭小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