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雎自九十九级汉白玉阶的尽头一步步走来。
她穿着一身前所未有的明黄帝袍,袍服以最上等的云锦织就,在晦暗天光下依然流淌着内敛的金色光泽。
袍身绣着日月星辰、山峦龙纹、华虫宗彝十二章纹,每一道纹路都极尽繁复精美,在行走间随着衣褶的波动而流光溢彩。
她头戴一顶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平天冠。每串旒珠皆由打磨得浑圆莹润的和田白玉穿成,此刻正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律地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有在玉珠偶尔碰撞的间隙,才能瞥见其下一截白皙的下颌,和那微微抿起的唇。
她的身姿挺直如松,每一步都踏在覆着薄冰的阶面上,发出清晰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风声雪声,敲在每一个观礼者的心头。
风雪吹打着她宽大的袍袖与身后长达丈余的曳地裙裎,明黄的身影在漫天雪白中是唯一的亮色。
当她终于行至祭台中央,缓缓转身面向黑压压的臣民时,平天冠上的珠玉轻轻相击,发出细碎清音。
礼官的吟唱陡然拔高。
在同一时刻,祭台的另一侧,通往斋宫方向的甬道尽头,那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司马徇独自立于风雪之中。
那一瞬间,坛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x滞了滞。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月白色广袖深衣。那是一种接近雪的颜色的。
外罩一件同色的银狐裘披风,狐裘的每一根毫毛都足够莹白,在风中轻轻拂动时,几乎要与他满头的雪白长发融为一体。
若非那发丝在凛冽北风中丝丝缕缕地飞扬,与漫天雪花一起共舞,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冰雪凝成的幻影。
他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与衣袍同色雪白绸带,在发尾处松松系了一下,任由其倾泻披散在身后。
他的脸色不是病态的死白,而更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历经千年沁色后,呈现出的温润而又冰冷的玉白。他面部的轮廓线条清晰锋利,下颌线如刀裁,鼻梁挺直如峰。
他的眼睛,此刻正望着祭台中央的那个人。
礼部尚书捧出那卷明黄绫帛的禅位诏书,全场骤然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风似乎也停了,雪花垂直飘落,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司马徇的目光,穿过飘舞的雪幕,越过跪满一地的臣工,精准温柔地,在祭台中央那袭明黄身影上。
他看到卫雎缓缓跪下,背脊挺直如竹,双手高举过顶。那一跪,不是臣服,而是承接。
承接天命,也承接他交付的一切。
老尚书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开始诵读诏书,“…朕以菲薄,嗣守丕基,兢兢业业,已有多载。然天不假年,沉疴难起,唯恐贻误社稷,上负祖宗,下愧黎元…”
这些字句在风雪中回荡。
“…皇后卫雎,毓质名门,赋性贤淑,德冠后宫,才堪经纬。事朕多时,辅弼之功,夙夜匪懈。当此艰难之际,克秉忠贞,内外倚重,朕所深知…”
“…天命攸归,神器有属。咨尔卫雎,宜即皇帝位,以奉天地宗庙之祀,勤恤民隐,光昭前烈…”
老尚书终于念至末尾:“…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韵在风雪中颤抖着消散。
礼官高唱:“请——传——国——玺——”
内侍总管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盘,上面覆盖着明黄绸缎,步履庄重地走向司马徇。
司马徇的目光终于从卫雎身上移开,落向那木盘。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掀开了黄绸。
一方螭钮玉玺静静躺在猩红丝绒之上。玉质温润,螭龙盘踞,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此刻在雪光映照下,散发出幽冷而沉重的光泽。
他将那方冰冷的玉石捧了起来,转过身,开始向祭台中央走去。
风雪似乎更急了,扑打着他月白色的身上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积雪上,银白的长发在身后飘飞,与雪花痴缠难分。狐裘披风在狂风中被吹得紧贴在身上,更显出身形的清癯孤峭。
终于,他在卫雎面前停下,距离她高举的双手,只有三步之遥。
他微微垂眸,看着跪在眼前的她。然后,将传国玉玺稳当地放入了她高举的双手中。
“卫雎。”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唤了她的名字。
“这江山……”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重敲在她的心上,“……我都交给你了。”
礼官的唱诵再次拔高,冗长而庄严的祝祷文裹挟着风雪,宣告着新帝的正统与天命的转移。
卫雎依着礼制,缓缓起身,将玉玺抱于胸前,转身面向匍匐一地的臣民。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如同惊雷,在地面上炸开回荡,震落了松柏枝头积压的雪块。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司马徇极其轻微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入更加肆虐的风雪深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最终,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漫天皆白的混沌之中。
风雪茫茫,天地一色。
卫雎抬起头,望向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一个时代落幕了,以一种极致温柔又极致决绝的方式,完成了它的更迭。
……
仪式还在继续。祭告天地,祭祀宗庙,改元正朔……终于,最后一曲雅乐奏罢,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风雪。禅让大典,礼成。
礼官高唱:“请陛下还宫——!”
銮驾早已备好,三十六名黄门持仪仗静立。卫雎在宫人的簇拥下,步下祭台,走向那架更加宽阔更加华丽的帝王銮舆。
踏上舆阶前,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最后一次望向司马徇离开的方向。
风雪纷飞,那条甬道已被新雪覆盖平整,再无丝毫痕迹。
她收回目光,弯腰进入了銮舆。明黄的舆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雪与目光。
舆内温暖如春,银霜炭在角落的鎏金火盆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清香。她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御座上,怀中仍抱着那方玉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玺身上螭龙的纹路。
舆车启动,平稳地驶离天坛。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以及銮铃在风雪中清脆却单调的撞击声。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舆内的寂静与外界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舆车驶入宫门,穿过一道道朱墙,碾过覆雪的金砖御道。离那座即将完全属于她的殿宇越来越近,
舆帘被从外面恭敬地掀开,明亮的天光混合着雪光涌了进来。太和殿巍峨的轮廓矗立在风雪之后。
卫雎抱着传国玉玺,挺直背脊,迈步下了銮舆。明黄帝袍的裙裾拂过覆雪的台阶,十二章纹在殿内通明的灯火映照下,流转出真正属于帝王的不容逼视的璀璨金光。
她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脚步沉稳,背影孤直。
新帝还朝,钟鼓齐鸣。
一个属于卫雎的时代,在这风雪交加的一天,正式开启。
第62章
暖阁内,烛火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投映在绘着江山图的墙壁上。地龙烧得很旺,空气暖融。
司马徇坐在宽大的软榻上,卫雎依偎在他怀中。
她身上那件明黄帝袍在烛光下流转着厚重而内敛的金芒,下摆和宽大的袖幅已然散开,铺陈在司马徇月白色的素袍之上,像一团浓烈到化不开的金色的云,覆盖了一片清冷的雪原。
司马徇的雪白长发,从他的肩背流泻而下,有些覆在卫雎的黑发之上,如同霜雪落在鸦羽。
司马徇的手臂环过卫雎的背部,那月白色的广袖覆在她明黄袍服的肩头。
他的手指节分明,肤色是久病的苍白,此刻正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胛骨上。另一只手则揽在她的腰间,手掌贴着她龙袍腰封处的玉带。
卫雎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月白中衣,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
他环着她的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开始细细交代。
“我即将出宫治病,朝中人事需要和你说一下。内阁首辅李阁老,是老成谋国之臣,可倚重,但需防其过于保守,掣肘新政。次辅张敏之,有才干,野心也不小,可用,但不可尽信,尤其要小心他与江南盐税一系的牵扯。兵部尚书项毅,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戍边多年,刚直不阿,掌兵权可放心,但他与文官集团素来不睦,你要居中调和,莫让将相失和,伤了国本。”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还有哪些关键。“督察院左都御史陆绍,是个铁面御史,可用他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但他有时过于耿介,不通权变,容易被人当枪使,你要把握好分寸。”
这些名字,这些评价,从他口中娓娓道来,清晰得仿佛早已在心头盘桓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