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_喜至福来【完结】(90)

  他想在更多淤塞严重的河段设立清淤分司,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或添设如测水深浅、河堤巡检等更紧要的职事,所需的额外钱粮与匠户调派,工部与户部相互推诿,最终不了了之。

  若换作是他曾短暂协理过的边镇军屯事宜,情形或许更为棘手。兵部与户部定会有一番“先固边防还是先实仓廪”的争论,最终多半悬而不决。

  又或若是他眼下执掌的刑部狱讼清简之策。刑部内部便有老成持重者忧心“更张旧例,恐生淆乱”,而户部亦会以“各省刑名自有常例开支,岂可另增冗费”为由,轻轻挡回。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子,旋即黯淡下去。

  季景和的目光从案牍上移开,投向窗外被夜幕笼罩的皇城轮廓。

  他所推动的每一件事,无论关乎民生、边防还是刑律,一旦越出那小小的“试点”藩篱,便会撞上这堵名为“成例”、“部议”与“圣虑周祥”的高墙,悄无声息地湮没其中,

  如同冬时漫天大雪,看似覆盖一切,实则落下便化,留不下多少痕迹。

  他缓缓合上奏报,指尖冰凉。

  更令他感到焦躁的是,他在朝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都察院内,他能调动的资源有限,几个原本志同道合的年轻御史,要么被外放,要么被各种琐碎事务缠身,难以形成合力。

  他知道这是司马徇的手笔。

  这位太上皇,以他高超的政治手腕,正用一种近乎“冷处理”的方式,将他边缘化。既不贬斥,也不重用,只是让他停留在“清流言官”的原有位置上,却抽空了他脚下的基石,让他空有抱负,无处着力。

  那么他必须重新调整策略,开始寻找突破口。

  ……

  明重逐渐意识到自己被隔绝在了卫雎的生活之外,她周围的一切,像被一层无形柔韧的膜包裹了起来,不容任何人窥伺。

  他送去的用度清单,李顺会亲自核对,甚至偶尔会询问某些物品的具体来源和市价对比。

  卫雎惯用的笔墨纸砚,如今由内书房专供,采买流程独立,他插不进手。

  就连她每日的饮食单子,也由小厨房直接呈报李顺或她身边的大宫女,不再经他汇总。

  这种被无形绳索缓慢捆缚的感觉,比直接的刀剑相加更令人窒息。

  明重不得不将所有的野心与恶念深深埋藏,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恭顺、勤勉、寡言。

  他仔细处理着手中仍被允许经办的庶务,力求完美,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同时,他开始更加隐秘地经营自己在内廷其他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角落的人脉,收集各种零碎的信息,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蜘蛛,耐心地重新编织着自己的情报网络,试图找到那层“膜”的缝隙,或是司马徇监控的盲点。

  ……

  卫雎并未完全沉浸在被围护的安然之中。

  司马徇的归来,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些许,处理事务也越发从容。但她并非迟钝之人。

  她渐渐察觉到身边一些细微的变化。李顺似乎比以前更常出现在她左右,过问一些以往可能由明重直接处理的事情。

  一些递送到她手中的文书或消息,路径似乎更直接,减少了中间环节。

  明重依旧恭谨勤勉,但她能感觉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请示或汇报的频率降低了,即便出现,所涉事务也多是不那么紧要的庶务,且李顺往往在场。

  起初,她以为是李顺年事已高,皇帝体恤,让其更多陪伴圣驾,而将部分琐事交托给了更年轻可靠的明重,同时为了确保无误,加强了直接沟通。

  但时间久了,那种被精心“过滤”和“保护”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她没有去问司马徇。

  她知道,若他想说,自然会告诉她。若不说,便是认为无需她为此烦心,或是时机未到。

  她选择相信他的安排。

  同时,也开始更留心地观察身边的人与事,包括明重偶尔流露的细微神态,以及李顺与其他宫人之间,偶尔透露出来的不易察觉的讯号。

  ……

  御书房暖阁,地龙无声地散发着热量。司马徇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立于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几个被朱笔圈出的边镇位置。

  李顺侍立一旁,低声禀报:“……季景和近日连上三折,皆言边事,弹劾兵部侍郎延误军机、户部郎中克扣粮饷,证据颇为详实,已在朝中引起不小震动。陛下命都察院协查后,他更是亲自走访了一些从北境卸任回京的x低级武官和粮商,似在深挖线索。”

  “跳得倒是欢。”司马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倒是会挑时候。边患日亟,我需要有人去撕开那些脓疮。他这把刀,用在此处,倒也锋利。”

  “圣人英明。只是……他似有意借此重新串联人心,尤其与几位同样关切边事的少壮派将领和言官过从渐密。”李顺提醒道。

  “由他去吧。”司马徇转身,坐回椅中,“水至清则无鱼。他若真能揪出几条蛀虫,整顿边务,便是功劳。至于串联……只要不出格,朕容得下。但要盯紧,莫让这‘忧国忧民’变成了结党营私、妄议朝纲。”

  “老奴明白。”李顺顿了顿,又道,“明重那边,办事依旧规矩,未曾发现与宫外可疑之人接触,但老奴安插的人发现,他似乎在通过一些极隐蔽的渠道,打听南方某些药材市价和偏方传闻。”

  司马徇听着,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神色淡漠,“他既然喜欢打听偏方药材……”

  司马徇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便让他打听着。派人盯紧他所有的渠道,看他究竟想寻什么,又想用在何处。记住,不必打草惊蛇。我要看的,是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老奴遵命。”李顺心中了然,皇帝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或者说,是要让明重自己将罪证一点点暴露出来。

  “她那边……”司马徇语气放缓了些,“近日如何?”

  “陛下一切安好,处理事务愈发沉稳。对内书房女官们的课业抓得很紧,对前几日那份关于江北河道疏浚款项的复核,也看出了几处含糊之处,已命人重新勘核。”

  李顺回禀着,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娘娘似乎……对身边人事变化,也有所察觉,但并未多问。”

  司马徇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她聪慧,迟早会明白。”

  半晌后,司马徇挥了挥手,李顺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司马徇独自坐着,雪白的长发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布下的网正在缓缓收拢,对季景和的限制,对明重的监控,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他像一位最耐心的猎手,不急于收网,而是要等到猎物彻底暴露所有行迹,再无翻身可能。

  第73章

  晨光斜斜切过宫阙飞檐,在漫着潮气的金砖地上,铺开一片粼粼的光。

  卫雎下朝归来,正沿着宫道慢慢行回御书房。

  她穿着春日朝会专用的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庄重沉肃。织金云纹在行走间流淌着暗芒,宽袖垂落,袖缘用捻金线绣着细密的山龙华虫纹样。头戴九龙衔珠金丝冠,冠额正中一颗鸽血红的宝石,映着晨光,灼灼如心头血。额前垂十二旒白玉珠串,随着步履轻摇,珠玉相击,泠泠有声。

  行至西六宫与乾清宫交界的拐角,那株百年梨树正开到极盛,满枝堆雪,风过处,便簌簌落下些清寒的香。

  就在这片素白纷扬里,一道深绯的身影自月洞门后转出,挡住了去路。

  是季景和。

  他亦是刚下朝会,身上穿正二品文官的朝服,绯色罗袍,质地挺括,胸前绣着威风凛凛的锦鸡补子。腰束玉带,悬金鱼袋。官帽已除,捧在身侧随从手中,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多情迷人的桃花眼。

  只是此刻,那眼里惯有的三分慵懒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紧紧攫住她珠旒后的面容。

  空气骤然一静。

  随侍的宫人内侍皆屏息垂首。季景和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仪仗,旋即收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势:

  “退下。”

  两字吐出,四周噤若寒蝉。

  卫雎隔着玉珠看向他,晨光在他绯色官袍上跳跃,那锦鸡补子金线粲然,几乎要灼伤人眼。

  沉默在梨花的冷香里蔓延,几个心跳的时间后,她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手。

  闲杂人尽去,只余风穿庭树,落花簌簌。

  季景和一步步走近,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他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已能清晰看见她冠冕珠旒后的那双清亮眸子。

  卫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平静:“季景和,注意分寸。”

  “分寸?”季景和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荒谬的凉意,“臣若真懂得分寸,今日便不该站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重锤,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滚烫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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