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猝然出手——
不是君臣之礼,而是近乎冒犯的强硬攫取。左手握住她的手臂,右手已揽过她披着厚重龙袍的腰身,用力一带!
卫雎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玄色衮服与深绯罗袍紧密相贴,十二章纹的金线与他官服补子的绣纹硌在一起。冠冕上的珠旒猛地一阵激烈摇晃,撞击作响,乱了章法。她身上清冷的龙涎香,与他朝服上熏染的沉香骤然交融。
“季景和!”她小声低喝,珠旒后的眸子陡然冰冷如雪,想要挣扎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牢牢禁锢。厚重的朝服限制了动作,帝王的威仪在此刻贴身相搏中显得脆弱。
他非但不放,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冰凉坚硬的冠冕侧沿,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珠坠,声音嘶哑得厉害:“陛下……请回答臣。”
卫雎浑身一震,挣扎的动作僵住。
“如果臣也病骨支离,药石罔效……如果臣也命悬一线,朝不保夕……陛下可会像待他那样……为臣悬心?为臣落泪?可会也盼着臣回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梨花的冷香里。
风更急了,卷起漫天飞雪似的落花,扑簌簌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袍上,落在她摇曳的珠旒间,落在他紧绷的肩头。
他拥着她,怀抱滚烫,身躯却在微微战栗,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权势伪装后,赤。裸。裸的索求。
卫雎被他勒得生疼,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司马徇跪在雪中那一头刺目的白,高大颀长的背影,沉稳坚定的眼眸……
可耳畔是季景和急促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兰香,腰间是他几乎要嵌入骨血的手臂。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一个她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的问题。
许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平静,“不要说这些胡话。”
季景和拥着她的手臂,倏然收紧。
卫雎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尚未出口,已被他用唇封缄。
他的手捧住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不容分说地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这个吻来得很急很深,却奇异地包裹着一层灼烫的温柔。
碾压,厮磨,辗转。
舌尖抵开她的唇缝,扫过她的上颚,引来她细微的战栗,又温柔地缠住她的舌,吮吸,纠缠,贪婪地攫取她所有的气息和温度。
捧着她脸颊的手,指腹极轻地一遍遍摩挲着她耳后的肌肤,带着一种珍视的力度,与他攻城略地的唇舌形成奇异的反差。
这个吻里有不容抗拒的强势,有长久压抑后爆发的疯狂,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意。像灰烬里未熄的火星,在此刻不管不顾地焚烧起来。
他抵着她,将她微微压向身后冰凉的宫墙,用自己温热的胸膛为她隔开坚硬,另一只手从她脸颊滑下,紧紧环住她的腰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恨不得揉进骨血。
梨花瓣无声飘落,沾在他们交缠的发间和衣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隅墙角,两人抵死缠。绵的唇齿交濡,和那沉重而加快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季景和才缓缓退开些许。他的唇依旧离她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湿润红肿的唇瓣。
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未退的炽热情。潮,还有更深的水光。他看着她,看着她迷蒙染了水汽的眼眸,看着她被吻得嫣红欲滴的唇,看着她微微散乱的鬓发。
他抬手将她颊边一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轻柔别好,又仔细将她方才被他碰歪的冠冕扶正。向后退开一步、两步……直至恢复君臣该有的距离。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与方才激烈的亲吻判若两人。
做完这一切后,他撩袍,屈膝,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下犯上,僭越无状,罪该万死…x…听凭陛下处置。”
说罢,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不再言语,也不再抬头。仿佛已将性命、将一切都交予她手中。
卫雎背靠着微湿的宫墙,胸膛仍在起伏,唇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气息。
她看着他跪伏在落花之中的绯色身影,看着那宽阔的肩背在晨光里微微起伏。
许久,她抬起手,指尖再次抚过自己有些微微刺痛的唇瓣,然后缓缓放下。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回去吧。”
没有斥责,没有降罪。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季景和抬起头,那双眼眸紧盯着她,再次开口道:“你真的不想杀我吗?”
卫雎动作一顿,轻斥道:“胡闹!”
“那便罢了。”季景和缓缓直起身,深深再揖:“臣告退。”
他转身,一步步离去。
绯色的背影在满庭素白的梨花映衬下,艳里透着苍苍的凉,莫名地让卫雎感到一丝心慌。
风吹过,绯色的衫子也动了,衣袂缓缓飘起,仿佛要随风而去。
卫雎以为季景和会回头,但一直没有,他一路走到底,直到消失在宫墙尽头。
……
御书房是暂时不能回去了。
卫雎站在梨树旁,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微微肿胀、微烫,残留着鲜明的刺痛和另一种更为隐秘的酥麻触感。唇齿间仿佛还萦绕着他身上淡而幽幽的兰香气息。
她甚至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自己这副模样,是决计不能见人的。尤其是,不能去见此刻正在御书房候着她的司马徇。
春风穿过水榭,拂动她未褪的衣摆,也吹皱了眼前一池刚化冻的春水。
她屏退了随侍,独自在临水的石凳上坐下。龙袍十二章纹的金线在透过花枝的疏落光线下,明明灭灭。
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这荒唐的痕迹消退,也让胸腔里那股诸多复杂的情绪,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慢慢平复。
不多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最终在离她三步处停下。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恭谨,又似乎更柔和几分:“奴才见过陛下。”
“明重?”卫雎回头,看见明重就站在她身后。
少年人肤色白皙,眸色黝黑,像盛着两汪寂静的深潭。一张干净俊秀的脸上,却已隐约勾勒出清峻的轮廓。
靛蓝色的袍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板滞,反而被那副修长的骨架衬出了几分意外的飘逸,腰身收得极窄,袍角却微微散开,走动时漾开纹路,显得极为雅致。
搭在身前的手指修长分明,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缘的绣线。
卫雎有些疑惑,“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重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布料是寻常的素青缎子,并无纹饰。他上前一步,躬身,双手将锦囊呈上,“奴才……补上新年贺礼。迟了许久,望陛下恕罪。”
新年贺礼?
卫雎微微一怔,再次抬眼看向他。
少年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呈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可卫雎却忽然想起除夕那夜。
舞乐热闹了宫阙,却也掩盖了刺客淬毒的刀锋。混乱之中,是明重毫不迟疑地扑过来,用尚且单薄的脊背替她挡住了致命一击。猩红的血瞬间浸透了他簇新的宫装,然后顺着刀尖落下。
太医署忙乱了整夜,才从阎王手里抢回他一条命。
其实,她早就收到他的新年礼了,那是最好的礼物。
见她顿住了,明重依旧保持着双手奉上的姿势,声音更轻了些:“奴才手拙,雕废了许多料子,直至昨日才算勉强得了一个能看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一点心意。”
卫雎心头微软,伸手接过那素青锦囊。入手微沉,带着玉质的凉意。她解开系带,将里面的物件倒在掌心。
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兔。
玉质算不得顶好,微有絮状纹理,但通体温润。兔子雕得憨态可掬,蜷卧着,长耳贴背,似在安睡。
刀工明显能看出稚嫩之处,耳朵与身体的衔接略有些生硬,细节也不够精致。可正因这份稚拙,反而透出一种质朴的、小心翼翼的用心。兔子腹部,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安”字。
她的指尖抚过那微凉的玉身,抚过那稚嫩的刻痕,最后停在那个“安”字上。
“多谢。”她低声道,目光落在掌心那团温润的白上。
明重依旧垂着眼,轻声道:“愿陛下岁岁安康,长乐未央。”
卫雎笑了起来,眼眸弯成两弧清浅的月牙,一片温软,仿佛里面的光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她将玉兔重新收进锦囊,握在掌心,那玉质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