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可还疼?”她忽然问,目光落在少年依旧略显清瘦的肩背。那里,本该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明重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摇头:“早已痊愈,陛下放心。”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又迅速垂下,声音平稳如初,“陛下……可要奴才取些冰来?”
他看见了。
卫雎心中了然,却没有半分被窥破的恼怒,反而因他这份体贴的不追问,生出些许复杂的慰藉。
“不必。”她站起身,将掌心的锦囊拢入袖中,“等会儿就消下了。”
“我先去一趟坤宁宫。”卫雎打算在那里躲一躲司马徇。
“好,奴才恭送陛下。”
明重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微微曳地的袍摆,看着她穿过月洞门,走上那条长长的两旁植着新柳的宫道。她的身影在曲折的宫墙和初生的绿意间时隐时现,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春风穿过庭院,吹落几瓣洁白的梨花,无声地飘旋落在他的身上。他恍若未觉。
这不是寻常的恭送。
这是一场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沉默告别。
天地间,只剩下风拂花树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宫人低语。
他却依旧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74章
子时三刻,皇城陷入一天中最深沉的寂静。
白日里喧嚣的楼阁殿宇,此刻只剩下起伏的轮廓,蛰伏在浓稠的夜色里,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连惯常巡更的梆子声都似乎被这过分的安静吞没了,只有风声穿过空荡的宫巷,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季景和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后,是多名同样打扮的暗卫,个个气息绵长,眼神锐利如鹰隼。是他耗费心血,以各种隐秘身份豢养的死士。他们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宫墙阴影,避开巡逻路线。
乾清宫的轮廓在望。
殿内只余一盏长明灯,透过窗纱,晕开一团昏黄暖昧的光。
季景和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并非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沸腾的决绝。
今夜之后,再无回头路。
要么杀了司马徇,要么带走卫雎。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卫如狸猫般蹿上殿脊,无声放倒了檐角可能存在的暗哨。
季景和亲自上前,用特制的薄刃插入门缝,轻巧拨开了内闩。
“吱呀——”
殿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寝殿内,九龙衔珠帐低垂,隐约可见榻上安卧的人影。
季景和闪身入内,反手轻轻掩上门,将暗卫留在门外警戒。他一步步走向龙床,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床帐的刹那——
“季卿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淡漠平静的男声,自帐内响起。
并非初醒的懵懂,而是全然清醒的质问。
季景和手猛地一顿。
与此同时,寝殿四角的蟠龙铜灯骤然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瞬间驱散黑暗,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不仅仅是灯,殿门、窗户在同一时间被从外猛地推开,无数披甲执锐的禁军侍卫如潮水般涌入,刀锋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雪亮的墙。弓弩手占据高处,箭镞的冷芒齐齐对准了殿中孤立的玄色身影。
而在那九龙帐前,不知何时已立了一人。
司马徇。
他一身素青常服,白发如雪,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手中并未持刃,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隔在了季景和与龙床之间。
季景和缓缓直起身,环视四周。
他的暗卫们并未跟入,门外毫无声息,显然已被瞬间制伏或解决。殿内殿外,密密麻麻,全是禁军x,是司马徇的人。
中计了。
一个念头冰冷地划过脑海。不是他计划泄露,而是司马徇早就料到他有此一举,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他自投罗网。
禁军统领上前一步,沉声道:“罪臣季景和,勾结边将,私闯禁宫,意图不轨,即刻拿下!”
数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雪亮刀锋直指殿中那孤立的玄色身影。
季景和右手稳稳地握着那柄细窄长剑,薄如蝉翼,剑尖微微下垂,点着地面,仿佛只是随意提着,可那紧绷的指尖与纹丝不动的身形,却透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
季景和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前滑出半步,右手长剑倏然抬起,划出一道惊艳的弧光!动作快得只在众人眼前留下一道残影!
只见那细窄的剑身,竟以不可思议的精准与巧劲,先点中斩向肩膀的刀脊,将其荡开三分,剑尖顺势下滑,恰好迎上另一柄削向下盘的钢刀,又是轻轻一触,刀势立偏!
而季景和已借着这两次格挡的微末之力,身形如游鱼般从两刀之间的缝隙滑过,长剑顺势反撩右侧侍卫,剑锋划过皮肉,带起一蓬血雾。
有人痛呼后退。
季景和毫不停留,剑随身走,手腕一抖,挽出三朵碗口大的剑花,分别罩向左侧侍卫的面门、咽喉、心口!剑光吞吐闪烁,虚实难辨。
左侧侍卫被这精妙迅疾的剑招逼得连连后退,挥舞钢刀拼命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竟完全落入守势,险象环生。
“结阵!困住他!”统领瞳孔微缩,厉声高喝。他看出季景和剑法走的是轻灵狠辣一路,擅长近身搏杀,以巧破力,绝不能给他单打独斗、发挥剑术优势的空间。
殿中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变阵,盾牌手上前,长刀手居后,步伐整齐,如铜墙铁壁般向季景和合围而来。刀盾之间,配合严谨,不再留给他穿梭游斗的空隙。
季景和眼神冰冷如霜。他手腕一震,剑尖嗡鸣,骤然化作一片泼水不进的寒光,主动撞向盾阵!
“当当当当——!”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撞击声瞬间爆响!剑光与盾牌、刀锋疯狂碰撞,火星四溅!他以一人一剑,竟硬生生抵住了数面盾牌的挤压推进,细长剑身在巨力冲击下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又顽强地弹回。
但人力有穷时。盾阵之后,更多长刀寻隙刺出,角度刁钻。季景和剑光舞得再密,终究难护周身。只听“嗤啦”一声,他后背玄衣被刀锋划开一道长口,虽未及皮肉,却让他身形微晃。
季景和眼中厉色骤盛,他忽然剑势一变,不再与盾阵纠缠,身形陡然拔起,竟踩着一名侍卫的肩头借力,如鹞鹰般腾空,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战阵后方指挥的司马徇!
这一剑,凝聚了他残存内力与必死意志,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剑未至,凛冽的杀意已让旁人寒毛倒竖!
统领骇然挥刀,却知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金钟炸裂的巨响轰然迸发!
一柄门扇般宽阔厚重的金锏,犹如神龙摆尾,横空出世,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季景和那疾刺而来的剑脊正中!
是司马徇身侧,那名一直沉默如铁塔的魁梧将领!
这一锏之力,何止千钧!
细长剑身如何承受得住?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柄伴随季景和多年、饮血不知凡几的利剑,竟从中生生崩断!
半截断剑擦着季景和脸颊飞过,“夺”地一声钉入身后殿柱,剑尾兀自剧烈颤动。
季景和虎口崩裂,鲜血长流,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直冲胸腹,他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内息彻底紊乱,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跌落。
未等落地——
左右刀盾已至!一面包铜盾牌携着猛恶风声,狠狠撞在他的右肋!
“咔嚓!”肋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几乎同时,另一柄厚重的刀背带着呼啸,砸在他的左肩胛!
“砰!”肩骨应声而碎。
季景和闷哼一声,血洒长空,重重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埃。他蜷缩着,又是一大口黑血呕出,染红身下金砖。
数柄冰冷钢刀立刻架上脖颈,刀刃紧贴皮肤,寒意刺骨。更多侍卫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他的四肢和头颅,将他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肋骨,痛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鲜血不断从嘴角、从肋下、从肩胛涌出,在身下汇聚成黏腻温热的一滩,迅速扩散。
冰冷沉重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上了季景和的手腕脚踝。
不远处,白发如雪的身影依旧端坐,仿佛这殿中的生死搏杀、血腥弥漫,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默剧。
殿门外一阵骚动,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反剪双手、堵住嘴、身着将军甲胄却浑身血迹的人进来。那人挣扎着,看向季景和,眼中尽是惊骇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