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口,问道:“喂,你背上这么多的疤,都是怎么来的?”
周徵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锦衣卫时不时地需要外出任务,总会受伤。”
“那是刀伤,还有呢,我是说那些鞭痕……谁打过你?”
“……”
周徵半晌后,终于说:“小时候不懂事,在宫里,犯了错,被打过……都已经很久了……”
他最后半句话似是想要安慰她,但完全没起到作用。
云昭昭突然想起太后说的,周徵因为出身问题,小时候在宫里常被其他皇子和宗室子弟要求扮成敌人,被各种捉弄欺负。
这些鞭痕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所留下的。
长在宫里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就懂得看人眼色行事。周徵身为赵昶的伴读,能被这些孩子这样对待,平时肯定也没少受赵昶欺负,就像他现在对他那样。
云昭昭越想越气,义愤填膺道:“赵昶也打过你,对吗?”
周徵愣了愣,撒谎道:“没……没有……”
“鬼才信你!”云昭昭气呼呼地说着,随即猛地按住周徵的肩膀,严肃道,“别动,我要给你把那块石头挑出来了,你先忍忍,痛的话就喊出来,我会尽量小心,尽量轻地弄。”
说完她便用火烤了刀刃,又淬过酒,一点一点地开始将扎进肉里的石块挑出来。
她倒是暂时恢复了严肃,但她纤细轻柔的指尖轻轻划过周徵的皮肤,反而让周徵更加心猿意马起来。
伤口被刀挑开、与酒精浸入后的疼痛……
女子温热的呼吸,柔夷触碰时羽毛般的触感……
她想要捅破那层窗户纸的主动,她那发自内心的关心……
痛苦与甜蜜交织在一起,让周徵的大脑瞬间气血上涌,身体也越发僵.硬。
他忍着皮肉之痛,感受着她给予自己的甜蜜负担,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她刚才的话。
从永麟殿误撞见她身子时候的心烦意乱,到后面在醉仙楼里的那场让人误会的戏码,他实际上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冷静自持,也没有那么强大的定力。
可碍于身份,他也只能表现得疏离,她也只能以各种模样和姿态出现在他的梦里。
如果她不是贵妃,换成是其他任何人的妻子,他或许都敢铆足了勇气,为她去争上一争。
但偏偏是赵昶,他绝不能去争,更不能去抢。
一为不忠;二为不义。
周徵想起前天早朝后,他被赵昶叫到养心殿时的情景。
早在路上他就听到了群臣对于赵昶要同突厥等国结盟的议论,实际上他前一晚辗转反侧,为此也是一夜未眠。因而在听到赵昶想要封自己为异姓王,从而去与他国争锋的时候,他是想也没想地立刻拒绝了。
之后面对赵昶的威逼利诱,他想到自己从小与他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便斥责了他想要“赔款求和”的举动。
那是第一次,他发现赵昶变了,变成了一个刚愎自用,目中无人的君主。
“明彰,连你也要站起来反对朕吗?”赵昶看着他的眼里,充满了荒谬,充满了不信任。
“十万两白银,十万斤茶叶,十万匹丝绸,我大周地大物博,沃土千里,这点儿东西对朕算得了什么?只需要这么一丁点儿的付出,就可以让突厥东瀛对朕俯首称臣,四海之内不再发生战事,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这难道不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吗?”
见赵昶依旧一意孤行,他只好说:“陛下,不是买卖的问题。朝中其他大人反对陛下,也从未指责过这场买卖不划算,大家在意的是,我们是战胜的一方。”
“陛下在行宫或许不知也看不到,这场胜利来得是如何不易,有多少将士为此牺牲,朝中众臣为了能赢而出谋划策,费劲了多少心思,大家于情于理都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大家的牺牲与付出,为的是我们汉人的尊严,为的是扬我国威,为的是对‘恶’的不屈与痛斥,而不是俯首求和……”
他说得诚恳,但赵昶却并未领情。
当时赵昶大笑了几声,怒道:“明彰,你说这些不就是为了指责朕当时躲去了汤泉行宫吗?啊?”
赵昶的表情逐渐疯狂,“朝中不少人都是这么说的!是,这场京城保卫战能打赢是因为有你;是,朕知道,朕知道是你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了!所以朕可以破例给你封王!给你封地!将朕的江山分给你呀!”
“但你们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来指责朕呢!朕难道真的在你们眼里就不配做这个皇帝吗?!”
赵昶最终掀翻了面前的整张桌子。
周徵永远也忘不了赵昶当时的疯狂,也忘不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失望。
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的失望。
他一路陪他长大,陪他读书,陪他监守四方,帮他手刃贪官,替他抗下不少骂名,替他完成脏活累活,只希望他能做一个心怀百姓,不负江山社稷的明君。
结果他却成了一个极其自私的人。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个极其自私的人,从小时候在重华宫读书时处处都要压自己一头就能看出来;从小时候自己被宗室子弟欺负他选择明哲保身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只不过念及昭文皇后的恩情,自己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这是二十年以来,周徵第一次不愿再顺着赵昶,也不能再顺着赵昶。
他跟赵昶已经永远地走向了岔路口的两侧。
所以那天从养心殿里出来以后,他没知会任何人,一个人躲到了明世堂,来昭文皇后的灵位前忏悔。
随着背上的石头被完全取出,极致的痛苦将周徵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云昭昭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他,每一刀轻轻挑进去都小心翼翼的,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握着刀时手腕紧张得颤抖;想象出她垂眸时羽睫阴影后专注而耐心的神情,像极了一个妻子在为自己的丈夫担忧而忙碌。
想到这里,周徵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离谱,他脸上一热,赶紧闭上眼睛,想要将这些无端冒出的杂念通通赶走。
他因为和赵昶决裂已经愧对昭文皇后了,不能再愧对她。
幸好只是她帮他清理伤口而已,没有越界,而且清理伤口也是事出紧急,迫不得已之举。
周徵这样劝慰着自己,心里终于不再那么煎熬了。
而另一边,云昭昭终于顺利地把扎进周徵背上的那块石头取出,周围肉眼可见的所有碎石沙土也都清理干净了。
刚才她一直控制着手中的力道,不要手滑伤着周徵,还好没出什么岔子,不过也因此累得够呛。
接着她三下五除二地用刀从自己的衬裙上裁下干净的一块,再撕成布条,用酒彻底浸湿,再结结实实地替周徵包扎上。
做完这一切后,云昭昭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站起身甩了甩酸痛的手,瞥见周徵仍正襟危坐得跟老僧入定一样。
“很疼吧?疼就喊出来吧。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云昭昭一开始还好心地劝慰他。
“没、没事。”周徵声音哑得厉害,避重就轻地说,“忍忍就好了。”
云昭昭这下察觉到不对,连忙绕到他跟前蹲下,凑近发现正紧张地闭着眼睛,紧紧咬着薄唇,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而他整个裸.露在外面的上身全都红了。特别是从脖子根到脸,以及耳朵更是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一种昳丽的香.艳。
云昭昭“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眼睛忍不住瞟向周徵精壮匀称的肌肉线条上。
噫,这家伙身材怎么这么好啊!
“喂,你到底怎么了?”
她的脸凑过去,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喷在周徵的锁骨上。
周徵原本稍稍定下的心神,一下子又变得心猿意马了。
这样近的距离,睁眼就能看到如雪冰肌上那粒艳丽而摄人心魄的朱砂痣,她身上若隐若现的兰香时不时地飘进他的鼻尖,撩拨着他的心弦,似要引燃某些蠢蠢欲动的火苗。
周徵不敢睁眼,沙哑道:“你……你别离我那么近。”
“啊?”云昭昭有点懵,随后,看见周徵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起了坏心,反而更靠近了他一些,连鼻尖都快要与他相抵,然后故作无知地逼问道:“为什么啊?你看起来这么难受,是不是伤口没包好,我帮你检查一下?”
周徵吓得身子晃了晃,“别,不用……我,我没事。”
“那你发烧了?”云昭昭说着又故意用手去撩拨周徵的额头。
手指刚一碰到他的额头,就见周徵身形一震,似乎她的手上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立刻慌忙地躲开。
云昭昭心里好笑,却故意生气道:“周徵!之前在诏狱里你让我滚,后来在宫宴上,你装作看不见我。我说,你就这么讨厌我,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连我碰你一下都这样避之不及,连我跟你所处一间屋子里都难受得呼吸困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