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的一字一顿更显嘲讽。血缘在此刻只能是利器,即便和事佬跑来也不能缓和氛围。
陆伯海看着她,陆西继续说下去:“你有必要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我很可笑吗?你放弃我了,我接受。我搬出去,你也接受,为什么还要安插这样一个人到我的生活里?你觉得好笑吗,爸爸,你是不是每天看我像小丑一样团团转觉得特别解气?”
所有人都可以摆布,任何人都是排兵布阵的棋子。掌握话语权的人往往一锤定音,陆西宁愿他们父女俩之间有个痛快,也不想一遍遍被羞辱。
“为什么是周裕树?”
陆伯海说:“为什么不能是周裕树?”
“我们家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拉他来当炮灰?”
陆伯海摇了摇头:“他是你选的。”
恰好是那栋楼那户人家,恰好住着周裕树而已,恰好陆西喜欢,胡诌一个观察窗外植物生长的谎话,不管不顾地搬了进去。
但她听不进去任何话,正气头上,胡言乱语:“我讨厌你!我烦死你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陆伯海靠进椅子,按着手边那本《富国论》。作为父亲,他不需要解释。可怜天下父母心,隔着这么多完全不相同的人生阅历,他不指望陆西能理解。而且,往往“为你好”这种言论也会被曲解。
他们父女之间的误会太深了,不是单纯地说明“那是凑巧”就能让人相信的。
陆伯海缓缓开口:“既然你知道了,就搬回来住吧,过几天请付——”
过几天请付鑫卓来家里吃个饭,把该定的事定下来。这是陆伯海想说的,可话到一半,就被尖锐声响打断。
陆西打碎了一只杯子。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切口割破了她的手指。
打扫阿姨闻声赶来,惊呼大叫,赶紧去拿消毒酒精。
血流了出来,像蜿蜒藤蔓的生长,顺着桌面纹路,缓缓浸红了几张陆伯海眼前的文件。
她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些意气用事的狠话:“这个家,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转身离开,紧攥住手心的伤口,血水刻为短暂的掌纹。
陆西愤懑出走,跑出城堡后,眼泪开关才在冻人的冷天里启动。
她一边哭一边往外走,把从小住到大的城堡留在身后,好像真的再也不会回来。
*
周麦琦没想到今晚会有不速之客上门。
打开门,又抵住门,看见是陆西,意外之余还有些嫌麻烦。
她把陆西晾在门外:“你来干嘛?”
这位富家女肿着眼睛说:“我没地方去了。”
外面没下雨,但是看陆西状态,外面似乎要下一场雨才更应景。
周麦琦给了陆西一杯热的可可和一张创可贴。
陆西坐在餐桌边,像被挖掉了电池的机器人。周麦琦轻点她手臂,说了一句:“开机。”
陆西回过神,疲惫的五官撑不起任何表情。
周麦琦又抢过那张创可贴,贴住她手指上的伤口:“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陆西晃了晃脑袋,眼神仍然空乏。“一夜之间发现自己被所有人背叛。应该要换个星球才能解决。”
“所以你才跑到我这里?”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安全。”陆西转过脸,竖起贴上创可贴的大拇指,“安全到连噩梦都不会找上我。”
“周裕树呢?”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来这里之前,陆西站在老小区楼下,迈不开腿,走不动路。不知道见了面之后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失望和生气是不是可以表现出来。
她想骂他,想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打一顿,然后逼他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
也想过收拾东西一走了之,让他后悔,看他干着急。
可是,她想到他是周裕树,对很多事情都无感,对大部分结果都无所谓。她一走,也许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眼下,陆西不甘心,一边生气,一边犹豫。
她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周麦琦问她:“周裕树闯祸了吗?”
陆西摇头:“我不知道。”
“你别怪他。”
闻言,陆西昂起脑袋。所有网络上“girls help girls”之类的标语冲上心头,她跑到成功女性这里寻求短暂的庇护,这个周麦琦竟然不是向着她的。
陆西说:“你也是女生,我碰到渣男背刺,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周麦琦给出无懈可击的理由:“他是我的家人。”
她又说:“他以前发生过很不好的事,行为处事变化很大,他觉得没错那八成就是没错。”
陆西眉头蹙起:“以前?什么事啊。”
“你想知道你就去问他。跟他和好,把话说开,别在我这里呆着。”
说着,周麦琦抽纸擦桌子,好像真的和收拾垃圾一样把陆西打包出去。
陆西捧着那杯热的可可站起来:“我害怕。”
“你怕什么?”周麦琦克制住想白她的冲动,“他不打人又不骂人。”
“我怕话说开了就到大结局了。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此身分明不再交集。”
陆西这个人,不会服软,不愿意一波三折,更不想用迂回的办法解决事情。
以前那些假姐妹背后说她情商超低,其实她都知道。
她太注重自我了,开不开心,舒不舒服,有没有必要等等,全都服务于自己。她不关心别人的想法,只在意自己的情绪。想要就得到,十分喜欢就霸占不放手,这是很简单的真理。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她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只好问周麦琦:“怎么办啊?”
周麦琦笑了出来。她擦完桌子,非常野蛮地夺走了陆西手上的杯子,还把她往门口推:“你把这些话也说给他听就是了。”
然后“啪”的一声,大门关上。
无可奈何,她只能回家去。在冷风中转悠,忐忑又回避,烦恼又痛苦。
迈开灌了铅的腿,一步步走上楼去,碰见楼下的张奶奶开门。
张奶奶往陆西身后看:“裕树还没回来?”
陆西抓了抓下巴说:“应该快了。”
“我们家电视又不出画面了,你和他说回来了帮我们看看。”
陆西点头。
对面的吴阿姨听见动静,又装了整袋的红薯和芋头过来:“我们老家拿来的,你们吃,你们多吃点。”
陆西木讷地道谢。
吴阿姨又说:“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你不要再拿保健品过来,裕树也是,不用再帮我们家老人介绍护工和医生了,他很忙我们都看得出来,你们就忙自己的,不要把这些东西当作负担。”
陆西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愣愣应了声“嗯”。
从搬过来的第一天起,她无耻的害羞表演就让别人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周裕树没有否认,也许是想保全她身为女孩的名节。陆西不想解释,到后来顺水推舟地应下,她和周裕树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小集体。
她喜欢这种小集体的感觉。只要是周裕树,她就想肯定。
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话说开。
即使他做错了事情,如果态度诚恳地认错,陆西还是会原谅他。从始至终,有问题的都是陆伯海,陆西在心里确信,也找借口为周裕树开脱,一定是陆伯海要求他这么做的。
一定是。
想通之后,整个人豁然开朗。她等在客厅,关上茶几抽屉,假装小插曲从来没有发生,顿觉神清气爽。
可是那一天那一晚,周裕树没有回来。
陆西心里为他找的所有借口都坍塌。
没有消息,没有音讯,他不告而别一般地出走,把陆西忘在家里。
一直到第三天,大门解锁,推开时满室寂静。
陆西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她对上三宿不归家的周裕树。
气恼大于理智,陆西走上去,却在看见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和一蹶不振的神情时,气焰全消。
她问周裕树:“你怎么了?”
“我——”他的嘴巴好干,像逃避重大决策而去睡了三天桥洞的人。
她不忍心看他这样,给他倒来一杯温水。
“你先喝水。”
周裕树没有接那杯水。小小的杯口倒映他自己,狭窄之间,他面目浑浊。
站在陆西面前,他不攻自破:“陆西,我总是做错事情。”
第21章
陆西说:“我不怪你,我一点都不怪你。”
明明是周裕树在忏悔,陆西却感同身受他的心酸,眼眶中溢出些眼泪。
周裕树愣神,下意识伸手要帮她擦去那些液体,却率先被陆西抱住。
她在他怀里闷声问:“你去哪了?”
“我——”
周裕树压根没机会说话。
陆西自顾自说:“我原谅你,我都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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