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树务实,也有一定程度的随心所欲。他和陆西一样需要自由,不能被管束。
闻言,陆伯海松开了皱起的眉头。不知道他在思考或者试探什么,总之他搬出了强有力的对手说:“你明知道我给她物色的是付鑫卓,那你现在的打算是什么?”
周裕树没有打算。
他有走一步看一步的绝对松弛感,还有身为探花郎的顶级自信:“她一点都不满意付鑫卓,而且——”
刻意拉长的尾音,使得人吊起好奇心,陆伯海侧头看去,惊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太过瞩目。
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不讲真诚和野心,只讲实绩:“Sent会有一小部分是我的。”
这也是他的筹码。
*
陆西在医院呆了一天一夜。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在旁边精神恍惚地自我反省。
进出病房的人并不多,但有限的时间都被挤占。父女俩并没有机会解开什么误会,或者得知什么真相。
反倒是辛存真,一向爱做甩手掌柜的妈妈替爸爸说了句话:“你爸是担心你。”
陆西在手机上给陆依莎发消息,宛如编故事一样把自己的推测发出去。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任性嚣张,没有任何生存技能。妈妈的性格并不会为她兜底,陆依莎也有了自己的家庭,陆伯海担心陆西。这么长的人生不能够就这样虚无地荒废,恰好又迎来生病的重击,他想了个办法,摘掉慈父的面具扮坏人,逼迫陆西成长起来。
不成长也行,他帮她铺好了后路。
就是付鑫卓这条后路。
陆依莎和爸爸一条心,十八岁就在公司有了任职的岗位。她无条件站在爸爸那一边,短暂地站在了陆西的对立面。
事实证明,他们都觉得陆西没办法独立行走。
陆依莎没做回复,陆西不择手段地轰炸:是这样吗?
没有人给出准确答案,但是陆西明白了,这就是默认。
她很生气,也有点委屈,更多的是觉得这样无能的自己真够无耻。
一事无成不说,还凭一己之力造成了这么多困扰。
她快要讨厌自己了。
陆西情绪不佳,在闭上眼睛想要休息时,被豁免放行,准备回家。
走出病房前,辛存真询问她的搬家计划。
大概是凌厉的妈妈觉得真相大白之后,一切扮家家酒游戏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但她语塞,支吾说不出来话。
陆伯海在喝汤,见状咳嗽了一声。父女对视,而后尴尬地转移。陆伯海挥挥手,把陆西放走了。
周裕树等陆西到很晚。
辛存真走到窗边,看见等在楼下的青年走出阴影。陆西跑出大楼和他汇合,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并着肩往外走。
她问陆伯海:“那个就是周裕树?”
“是。”
“你打算怎么处理?”
“再等等吧。”
实践出真知,日久见人心。再等等,看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会摩擦出火花还是翻船的水花。
*
夜晚好冷,周裕树出门前多带了一条围巾。出了医院楼,他才递给陆西,陆西没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相处久了,就能用眼神通话。他立刻懂她的意思,展开围巾,包裹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陆西。
医院离家很远,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不舍得浪费珍贵的闲暇。
忽然,陆西落后两步顿住。周裕树回头,听她说鞋带散了,于是想都没想就蹲身下去。
为公主服务这项技能,他看上去熟能生巧又刻进肌肉记忆。
但是他被陆西耍了。
阴影覆盖鞋面,倾洒的昏黄光线染上头发。陆西今天穿的是没有鞋带的靴子,周裕树往上伸手,几乎想要推倒一座塔,却只能挂住她弯曲的手臂,随即仰头。
她耷拉了好久的脸终于有了动态,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半张脸表明不快的心情。
“手冷。”
真是言简意赅又意有所指的提醒。
周裕树站起身,拍拍手上无形态的尘土,仿佛干大事前的隆重准备,一切就绪后才朝陆西伸去。
从前,有人邀请陆西跳舞。手心向她摊开,她全凭心情搭上。只是跳舞而已,心里没半点桃色想法,相贴的掌心更不会让人有所波动。
现在,他是冬天室外的唯一热源,真实的人,潇洒的树,按捺住狂涌躁动的不安世纪。
陆西牵住他的手,被他带进了口袋。
他们一路走到车流量大的马路口,一边走一边说话。
陆西用她沉闷又跋扈的语气和周裕树算账:“你怎么还不说话?快点给我个交代!”
红灯前,周裕树盯着闪烁的信号灯倒计时,没头没脑地反问:“你爸怎么样了?”
陆西不甘心话题被他带偏,刻意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还一点都不惊讶。”
口袋里相握的手贴得更紧,宛如一张粘贴式的暖宝宝。
周裕树说:“你晚上吃饭了吗?还没吧!”
“你跟着我爸在做项目是不是!”陆西化身侦探,倾斜身体,牢牢用眼神锁定旁边目不斜视的当事人,“上次那个全都是码农的活动,你说的任务在身,就是在帮我爸做事情!”
他们各说各的,话题完全串不成一条线。
但是不得不说,陆西有点机敏。
周裕树恪守信用,白纸黑字签过保密协议,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听陆西串起那些线索推断。
“还有,那天我爸原本是说不去,所以你才放心带我去玩的吧。后来他改主意突然上台,你慌里慌张就是怕我知道,所以催我赶紧走是不是?老实交代!”
他眼神乱飘,信号灯跳转在这一刻变成上帝打开的机遇之门。
“快走快走。”
周裕树拉着陆西过马路。车来车往,霓虹闪烁。街头行人很少,轮胎行驶压过路面,噪音成就某人的心虚。
到宽阔的地方,他们拦出租车回家。
吸了太久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陆西上车消停了一会儿。车停到达,她立马又铆足劲要和他理论。
出租车排放车尾气,起步离开。陆西站在原地不动,企图用自己的气压逼迫周裕树。
他自然地去牵她的手,像动漫里的坂本一样左右横跳说:“冻死了,冻死了。”
陆西抬腿想要踹他,却被周裕树灵巧躲过。
他们在老小区门口变成了打闹的小学生。
陆西追着他问:“我爸生病了,你不告诉我。串通他流放我,还往他那边倒戈!他每天看我好笑,你也每天看我这样跟耍猴似的,气死我了!”
周裕树回嘴:“你之前和我说不计较不计较,都原谅我原谅我,怎么今天又变脸了?”
夜里那棵和陆西撞了名字的大树不显眼,他们绕着树干玩捉捕游戏。陆西往左边,周裕树就蹿到右边。陆西往右边,周裕树就绕到左边。
她愤愤咬牙反驳周裕树的问题:“能一样吗!”
性质完全不一样啊!单纯流放是陆伯海故意找茬,出了生病这一遭她还玩离家出走,那就是陆西不孝。
周裕树为自己申辩:“我也不知道你爸病这么严重,他明明每天看起来气色都很好!”
“你们俩还天天见面?”
他一边闪躲一边夸大其词:“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讨论陆西吃饱喝足没,上进崛起没。”
“结论呢?”
“结论?”周裕树停住脚步,不再躲了。陆西毫无攻击力地那几个拳头敲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像秋天掉在身上的几片落叶。他忽然绽出笑脸,“结论就是你和我住在一起实在美哉妙哉快哉。”
她迎面朝着路灯翻了个大白眼,又很好奇:“我爸嘲讽你了吗,维护我了吗,给你下马威了吗?”
“没有啊,”周裕树口出狂言,“他对我跟干儿子似的,好得很。”
“哦,那岂不是——”
一举两得,美哉妙哉快哉。但是她的成语被不远处的鸣笛声覆盖。
“嘀”的一声,引人哆嗦,随即远光灯打开,犹如韩剧中的男演员出场。
陆西和周裕树下意识看去。
见过周裕树这种等级的男模,其他人都是差之千里的外行。陆西不抱期待,还觉得烦人。这个点来居民区装逼耍帅,她素质再差点都能直接报警说他扰民了。
她小声嘀咕:“什么玩意?”
周裕树脑洞大开:“神降临了?”
灯光中缓慢走出人影,然后切切实实地站立。
站定的人握拳在嘴边轻咳,又走出光影半步,叫人缓缓看清了他的脸。
不胖不瘦,富贵中带着一点点清隽,算不上好看,但也绝对不能算作是“猪”。
周裕树眉目一凛,不自觉顶了顶腮帮,终于明白偶像剧男主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了。
陆西眼睛瞪圆,诧异地看着面前不熟悉也不陌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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