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树真想喊冤,他说:“我刚刚就说了一句。”
陆西气鼓鼓:“那我气头上多说几句不行吗?”
“你气头上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她声量拔高,“我已经登门入室了,就有义务告知你我的困难处境。这不是协商,也不是请求,这是我的通知。”
她把她的大小姐做派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她毫无素质可言的品格更是连装都不想装。
周裕树莫名其妙,试图找回自己的主导权,声明道:“现在我才是那个甲方好吧。”
陆西瞬间偃旗息鼓,扁起嘴巴,不耐烦说:“好吧,允许协商两分钟。”
周裕树深深盯住她没说话。
陆西钻了空子,嘴巴闲不下来,张口侃侃而谈好多。
什么“和平共处”“相互理解”“将心比心”之类的话被她说的声情并茂,像在演舞台剧。
周裕树真是听得头疼。
她还用上她夸张的肢体动作,讲到重点就大力锤打沙发,最后升华主题。
“如果说父母是灯塔,那孩子就是小船。难道小船这辈子只能在灯塔的照射范围内航行吗,那跟井底之蛙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想通了,人不仅要走出舒适圈,人还要反抗,人要做自己的主人!”
周裕树仿佛被施了一道咒语。眼冒金星,小鸟环绕。
他赶紧叫停,理清逻辑:“你要走出舒适圈多久,要反抗多久,要做自己的主人多久?”
“这是我需要耗费一辈子进行的事业。”
她还在演她令人狂起鸡皮疙瘩的舞台剧。
周裕树无语到要流冷汗了:“讲点实际的呗。”
他顺便宣示主权:“你说出来我再根据实际情况考虑一下。”
陆西演太过有点累了。天色尚晚,她又打了个哈欠,随手一指:“等外面那棵树秃了再说。”
窗帘外的那棵树在夜色里不太现形,像不被注视就会被人忘记的异世界物种。
有生命力的事物都是限定的。当季的美好流传不到下一季。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树也不会一直不秃。年轮增长,过了繁盛期,也许就不吸引人了。
她的理由很难让人信服。她也不想再争了,有什么事都推到天亮了再说吧。当务之急是她想赶紧睡觉。
周裕树答不答应都无所谓了,陆西发表完登堂入室宣言,就代表今晚她一定要在这里驻扎。
然而,周裕树原地走动两圈,低头思考,出乎意料地松了口:“行吧。”
好像系统人物里下了通关文牒,陆西听闻,惊讶得合不拢下巴:“你说什么?”
“我说行。”
“你的意思是,”这关过得太容易,她困意全消,不可思议,“我住这里,你不赶我了?”
周裕树冷酷直言:“等你找到下一颗感兴趣的树,立马给我搬走。”
但此时的陆西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赤着脚跳下沙发,欢欢喜喜跑去岛台倒饮料。
一杯给自己,一杯送给他。
并不是为了他们之间的情谊,更没有为未来的崭新生活干杯的想法。
她抱着手里的杯子,看着天花板的吊灯,觉得非常的不真实,特别像身处科幻片,于是眩晕感也来得突然。
哈欠之后,生理泪水沾满眼眶,眼前周裕树的人影变成三重,模糊得好像就是实体和真容,让人幻视吓人的两百多斤付公子。
陆西自言自语,还沉浸在刚才热血的辩论赛里:“我和你说,这个世界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七岁就该开智学会的道理,她如今才有迟来的感悟。
周裕树踢了一脚身边的拖鞋,那两只可爱形状的拖鞋稳稳滑到陆西身边。
他劝她:“读读尼采吧。”
“干嘛?”
他说出那句名言:“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呸,”陆西瞪他,用眼神在凌迟他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这一遭只能是在天上不小心喝太醉,然后跌倒下凡来的。”
周裕树很会拆台:“众人皆醒你独醉是吧。”
“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吗?”她还在做她爱丽丝漫游仙境般的梦,抛出假设说,“也有可能是我不小心穿书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睡着之后做的荒唐的梦。”
荒唐,的确是荒唐。
公主一朝坠落,在平民的世界梦游。
她脑子里那些荒诞又五光十色的遐想在蔓延,渐渐叫人生出伤感情绪。
就要伤春悲秋起来时,周裕树把陆西给他杯子放回岛台。
玻璃接触瓷砖,“咚”的一声,强制拉回思绪神游的人。
他推着自己的杯子和陆西碰杯,要她快点把杯中的橙色液体喝完,然后冷笑。
“醒醒吧。喝了毒药该下地狱了。”
【作者有话说】
段评已开
求你明天一定还要来看第四章 啊T T
第4章
妈妈给陆西发了消息,问她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她不着家是常态,经常动不动和朋友说飞就飞,今天在南半球,明天有可能在北半球。
陆西并不叛逆,只是很努力地在随心所欲。毕竟她父母对她的教条是放养,而她的信条就是自由。
她没有回妈妈的消息,放下手机,准备在新房间里继续睡个回笼觉。
前段时间,由家长在中间穿针引线,介绍她和付家公子正式见了一面。家长们喜气洋洋,面带吉祥,陆西在同一张饭桌上见到来人,只觉得反胃。
就好像素食主义者的餐桌上被人甩了一块冒油的肥肉上来,心理和生理上都忍不了。
那顿饭结束,陆西约了几个假姐妹续了一摊,回家时还算早,她看到妈妈在翻黄历。
初一宜出行、理发和开光,初二不宜搬新房、开张和动土,初三宜合婚订婚和会亲友……
妈妈拿着那本老黄历递给爸爸看,两个人都露出目标一致的笑容。
陆西当即毛骨悚然,忍住了尖叫,跳窗跑了。
她从上学起就讨厌同学的拉郎起哄,没想到二十多岁就要被父母安排人生大事,并且是不询问她本人意见的那种。
是可忍孰不可忍,陆西一鼓作气往外跑,翻过自家栅栏,很不幸地被挂住,就碰见了周裕树。
就是那天的因种了今天的果。
她的回笼觉计划没有成功,因为外面在煎鸡蛋的周裕树非常猖狂。
音响播放日推歌单,随地开麦激情演唱,热锅加油滋滋响,煎鸡蛋的香味从门缝里传进来。
陆西掀开被子下床了。
搬进新住处的这几天,不存在任何不适。她洗漱完毕,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外面的人发现动静后突然顿住,这样看来,没适应的倒是周裕树。
他见到陆西,像见了鬼似的戛然止住嗓门,还颇有节奏韵律地把没有歌词的部分哼完。
但陆西不在乎他鬼哭狼嚎的歌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早。”
好几天了,他在早上见到陆西都要问一句:“你起这么早?”
按照常理,富家大小姐根本不需要闹钟叫醒,也没有早起的压力,一觉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陆西没缓过神来,敲敲桌面,只在意他锅里的那顿早餐:“你吃什么?给我也来一份。”
周裕树哼笑:“你在这点菜呢。”
“能点吗?”
煎鸡蛋盖上生菜,又被吐司包裹,周裕树对角线切开成品三明治,和她说:“想吃就自己做。”
陆西却毫无感情地请求:“求你了。”
*
陆西是有正经工作的。
她在时尚杂志做编辑,海归身份加上漂亮的长相,即使私底下脾气有点差,公共场合还是能被人定义为健谈的美丽女士。
杂志社是外企,不需要打卡上下班,所以有时候多睡一会儿,晚上在工位上多赖一会儿都没有太大问题。
今天棚拍,陆西来晚一步,同事给她带了咖啡,她摆手说喝过了。
同事不可思议地盯着她,陆西拿出随身小镜子问:“干什么,是我修容没打匀?”
“你下巴上有粒米。”
镜子里映出陆西的脸,漂亮、可人、精致。
早上她求周裕树给她做了炒饭。因为睡得很好,所以吃的也很香,那一大碗精致碳水陆西吃完了。
她盯着嘴角的饭,有点晃神。
陆西不是一个爱追逐网络热潮的人,一些烂梗,一些被营销起来的风格,千篇一律的网上邻居,说着类似的话穿着类似的衣服成为差不多的人。
大众审美里觉得成熟才是稳重,才能委以重任,她偏偏喜欢少女感的一切。
杂志社的同事都很毒舌,质疑她有一定的装嫩嫌疑,她直白承认:“有什么不好?”
一切都刚刚好。连米粒的位置都刚刚好,嘴角的斜下侧,小小一粒,点缀了俏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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