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先便修的法学,双执照始终有,三位律师在他面前不敢拿乔,由赵律主讲,吴律、蒋律作补充,小到一个细枝末节的表情都说给他听,以此来作为判断对方用意和策略的参考。
“……意思就是,只有什桉拿出进一步证据,他们才同意追溯审理?哪怕有李靳平本人写的申诉书?”
当年案宗里唯一的线索仅有人证。年代久远,案发地不可能有足够的照明和监控设备,李靳平下班回家被邻居看到,又因为和嫌犯的身形相近,久无进展之下就被当作嫌犯带回去问讯了。
“李靳平入狱之后便坚持上诉,直到死刑复核程序走完都没被通过,理由是证据充分。”
说他做过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功夫,而李靳平却无论如何都难以证明自己无罪。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怀孕的妻子在家中等候,他为了挣到更多的钱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而频繁加班,途径一段走过千百遍的小径,却就此被人无端扣上了一顶谋杀的帽子。
景不渝凝视着资料里看过无数遍的证据清单,“证人的联系方式对方也没有么?”
吴律:“说是遗失了,即便有也不能给我们。”
“我们现在能找到的最切实的证据是什么?”沈清晰全程参与在内,自然清楚手里掌握的东西有多少。
三位律师自会后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此时已有了答案,互看了一眼答:“李靳平的亲手信,里面或许会有有用的信息。”
“江月女士直至病逝都保留着写给李靳平的信,可见内心有多爱重丈夫,李靳平在那一年里寄出的信不可能随意丢掉,大概率是被收整起来了。”
那些信,还有新闻报导的复印件……叠起来厚实的一沓,是一个男人的生命,也是破碎一个家庭的灾难。
李靳平为人踏实也年轻健壮,帮衬邻里是常有的,风评极好。可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他老实的性格被人说成是狡猾的伪装,强健的四肢被认定为作案的优势,甚至对无辜的江月也有了帮凶的怀疑。
江月刚产下孩子,家里没了经济来源,丈夫这样的背景不可能有人愿意帮助她们,也申请不到补助金。江月抱着孩子去求江天富,江天富却嫌妹婿触霉头败坏了他的名声,全然不顾她们死活地拒绝接济。
李靳平很快便死了,江月感到自己生命的意义就此失掉了一半。她恍惚过一阵,走投无路下丢弃了和李靳平生活过的那个小家的一切,兜兜转转到了城市的另一端,租了个房子重新开始,才因着小什桉的长大而一点点恢复生机……
“……李小姐在谈话中回拒了关于抚恤金的赔偿事宜。撇开案情不谈,江月当时的状况是满足补助资格的,却因为联系不上江月母女而未执行。这一点白纸黑字记录在案,秘书长听了,当场允诺会按照最新标准足额一次性发放……”
“操!”沈清晰暴躁地捶了一下桌面,一边扯领带一边骂,“找不到人?这就是让她们自生自灭的理由?!”
这些陈年细节,都是他们从江月写给李靳平的信件、几年来寻访以前的报纸新闻等拼凑出来的。李靳平死后他的遗物辗转回到了江月手里,什桉既然在做这件事,必然是早就看过了,而且是在江月过世后不久。
今天当着她的面,法官们向他们解释当年留存的记录,显示旧址查无此人,抚恤金暂缓发放。语气礼貌性地略带歉意,却并无内疚。
如果有一天猜想得到了印证,事实和自己坚信的果然相一致,也许只会让她更崩溃……可她只是疲倦地靠在他胸膛前,说还有二次谈判。
景不渝想,下午的时候怎么没好好多抱她一会儿……他的小姑娘。
第135章
◎烈烈声起的蛰雷·四◎
“……是。”
三位律师都是业内身经百战的大拿了,极少听到这么直白的脏话,纷纷一滞。
蒋律喝了口茶水,接着道:“李小姐很坚强。谈话间虽然愈加肯定了判决草率,当年的流程也有失偏颇,她却自始至终没有失态,而是将案宗里的疑点一一列出并对峙,才让对方松口答应第二次会谈。”
“她这个脾气……和江姨一点儿也不像。”沈清晰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啊,她的脾气和李靳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非黑即白,犟得很。
不论是景不渝沈清晰,亦或是律师们,李靳平的死因不到万不得已他们都不会在什桉面前提起。
这次要找出李靳平的亲手信,又是在目前这个节骨眼上……景不渝的眉心微微一皱,“您是说,或许有用?”
赵律师严谨地一点头,“我们还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前脚送走律师,沈清晰就指出症结所在:“我瞧着什桉丫头那样子不对劲,她回国后接受心理治疗了么?”
他看过片子,什桉被波及的那次袭击被完整记录了下来,作为纪实片她这个伤者之后也出现在了别人的镜头里,很容易就作为相关视频被搜索到。
那是她最糟的时刻,也是他能想象到的,会在一个人身上发生的切切实实最惨的一刻——半个身子都是血,衣服被刮得稀烂,脸上、手上、腿上……不知道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别人的。浓密的睫毛紧紧阖着,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没有。”景不渝答道。
律师们说什桉谢绝了珒市方面的检查和治疗,理由是自己正在治疗中,实际却从未赴约。她不想去,景不渝不可能逼她。
他沉吟了下,说:“……当年的证人和李伯父年纪差不多,想找到不是不可能。”
他们想到了一个人。
**
私人电话响起来时江澄祎正在沙发上打游戏,对着这串号码拧紧了眉。他探头往小书房看了眼,随即就变得面无表情起来,接通“喂”了一句——
对方显然没有废话,江澄祎的眸子微眯了眯,一言不发地听着。
“……你确定他知道?”他控制着声量,听着就像朋友间正常的对话。又等那边说了些什么,他果断起身捞外套,“我和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江澄祎一边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往门口趿拉着,扭头朝里喊:“我走了啊。”
没回声。
“有人送饭来就让放门口再拿,听见没?”听不到应江澄祎不置可否,揣起钥匙就走了。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什桉才从屋子里出来,站在落地窗前往下一望。大明星非要跑到她这儿鸠占鹊巢,打扮成这样不更引人注目么……昨天回到家,一进门就见他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瘫着,不咸不淡地撂了句问。
她懒得搭腔,回自己房间躺倒在被子上,刚要眯一会儿门板就被“咚咚咚”地敲——
“吃饭了没?我要点东西,要不要再吃点?蛋糕吃不吃?饮料?奶茶?想吃什么?……”
明知道她情绪不佳,还聒噪得什么一样。
故意的。
……
江澄祎到了地方附近,打眼就看见一辆老款的豪车停在路旁,这车他不仅认得,叫他一瞬想起来不少旧事。
示意的士落在那辆车后,他下车走上前象征性地扣了扣卡宴的窗玻璃,不等表示便拉开门坐了上去。
摘了脸上装备,江澄祎鲜明的眉眼露出来,当年那股子暴躁易怒的难驯已经被恰好的桀骜取代,和面前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时至今日,对待这个人他还是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态度。
“真是……有一阵儿了,景先生。”
景不渝启动车子。
该说的电话里都说清了,直到车子走上高速,车内的两人都不曾交谈。江澄祎看着前方的指示牌,倏忽间想到——这似乎也是他六年来第一次回去。
芫城城市不算大,经济结构中规中矩,却是风景宜人的鱼米水乡。来这儿多是度假游览的,生活节奏很舒缓。
景不渝如今很少有时间自己开远途车,他们出发时刚过早高峰,算来赶到芫城至少也要两三点,距离不短。
江澄祎在哪儿都不是会拘着自己的人。他家小乞丐一早就埋进书房对着一墙面的资料沉思,不晓得是不是在苦恼眼下这事儿——便先张口了。
“不告诉什桉么?”
他现在对自家妹妹的关爱十分肤浅,只知道强制给予。什桉状态不好,他纯粹不想她多费心神。
景不渝穿得很简单,口吻也淡:“对她来说结果更重要。”
先给悬而未决的希望不是他的风格,他要一切万事俱备。
江澄祎的目光在景不渝手上不经意地停留了会儿,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纤维方向盘握在他手里有种严密的掌控感,蕴富力量。他衣装得体,气质清冽,面庞更称得上极俊挺,实在很难想象这样年轻的人会是资本界里莫测的人物。
商娱两界密不可分,江澄祎对他、对他背后景氏的认知却从未透彻过。他忽然一笑,意有所指地睨着前路道:“我妹妹脑筋比较轴儿,景先生如果真心喜欢她,适当多透露一些可能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