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颠簸着拐进村口那条土路,还没停稳,姜盼就看到了挖掘机和渣土车,和一堆堆的钢筋水泥袋木模板。
土建进场之后,有了明显的施工痕迹,部分地面被翻挖,空气里都是尘土味,和以前安静的老村子完全两个样。
好在原来的青石板路,按照姜盼提前做的规划图,全都被红色警示带围了起来,没有破坏。
临近中午,集装箱屋墙根下,蹲了一溜工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施工背心,头上扣着黄色安全帽,皮肤油亮油亮的,一人捧着一个饭盒,扒拉得飞快。
姜盼几人下了车,脚还没站稳,一个矮矮胖胖的工人抬头看过来,随即皱起眉,鼓着腮帮子,端着盒饭大吼:“安全帽呢!戴上!”
声音又粗又亮,旁边立刻有人跑过来,拎着几个安全帽,一人一个塞到他们手里。
姜盼接过来扣在头上,朝那群工人走过去。
“申老板在吗?”
刚刚吼他们的矮胖工人抬起头,挤出额上深深的横纹,操着浓重口音:“你就是那个设计师?”
姜盼愣了一下,又看这人一眼。
他穿着施工背心,脚上是一双工程鞋,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跟其它工人一模一样,而且比照片上胖了。
不怪她一下子没认出来。
她伸手:“申老板,你好。我是锦程设计的姜盼。”
那人把盒饭扣上,放一边,拿手背抹了一下嘴,站起来,右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回握她。
“申大勇。”他松开手,视线在她的浅色运动鞋上停了一瞬,又把饭盒捡起来,“吃过了没有?”
姜盼说:“吃过了。”
申老板没再让,习惯性皱着眉,带着她往工地里面走。
余下几人纷纷跟上。
“你这个设计,好几处有问题。”绕过一堆钢筋和几袋水泥,申老板在老房子边上停下来。
那里有一处挖开不久的基础坑,大概两米见方,深度一米左右。
申老板蹲在坑边,指着坑壁:“挖到一米二了,你看这个土,还是松的。你想保住那几间老房子,它们就在这个位置边上。你想原基础加固,但这个土质……”他摇摇头,“本来就快塌了,你再怎么灌浆加固,根上是松的,上面都白费。”
申老板一伸腿跳进坑里,用钢筋头往坑壁里一戳,再拔出来,带出一块松土。
“你看。”申老板举给姜盼看。
姜盼蹲下去,还是比申老板高出许多,居高临下地。
申老板眯着眼,神情不屑。
姜盼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学着申老板的样子,撑着坑沿,跳了下去。坑底松软,她落地的时候脚往下一陷,鞋帮上立刻沾了一圈泥。
她没在意,蹲下去,用手抠了一把土。土攥在手里,松散,带潮气,一捏就碎。
申老板明显愣了一下。
姜盼搓着土,认真地问:“您是土建专家,肯定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依您看,该怎么做才能保住这些房子?”
申老板咂嘴拧眉,很不痛快,半天才说:“要做独立基础,就得挖到老土层,不然承力不够。”他拿起一截钢筋头往坑底用力戳了几下,“至少还得再往下挖一米。但这么一挖,旁边就没有支撑了,所以不能从底下挖。”
姜盼想了想,说:“所以要从侧面加固?”
申老板斜眼看她,好一会儿,慢吞吞开口:“微型桩可以,但施工空间小,机械进不去,得人工打,慢。”
姜盼马屁立刻跟上:“我就知道申老板身经百战,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
申老板拧着胖身子,灵活地爬上地面,扭头把姜盼拉了上来。
“你这种姑娘我见得多了,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个小高跟儿……”说到这,他又看眼姜盼的鞋,“……抱着个电脑,给甲方看你们画的那些漂漂亮亮的图,光想着怎么让人看得高兴,压根不考虑现场施工的实际问题。”
姜盼连连点头:“这方面我确实欠缺实践经验,跟您完全没法比。”
申老板又说:“就这样的项目,我没做过十个,也做过八个。什么样的土,什么样的地,我跺两脚就能知道。”
姜盼又点头:“是是是,要么说这次运气好,碰上了申老板,可得好好跟您学学。”
申老板一指那圈红色警示带:“就你这个青石板路,等到时大车进进出出,谁能保证不给你弄坏了?”
姜盼笑道:“申老板肯定有办法。”
申老板大声抱怨:“我就想不明白,留这些奇奇怪怪的老东西干嘛,全都推平了,重新起,简单多了,将来也不容易出问题。”
姜盼笑着开口:“这个村子我查过,有将近三百年的历史,硬说的话,最早搬过来的人差不多要从明朝算起了。这么有历史痕迹的东西,全都不要了,我觉得太可惜了。”
申老板看她一眼。
姜盼又说:“当然,我肯定有很多考虑不周的地方,给您添麻烦了。不过幸好这个项目遇到的是申老板您,这些都是小问题。”
申老板连看了她好几眼,哼了一声:“行了,别拍马屁了,抓紧时间。”他朝那边抬了抬下巴,“还有好几处。”
他们在工地转了一整圈。
东侧陡坡的坡度,古井与消防通道的兼容,挡土墙的方向高度,挖老岩层的成本,地下水水位偏高的影响。
申老板一样一样地指,姜盼一样一样地接。田苗跟在后面,笔记记了大半本。
临近太阳落山时,申老板停下了。
“今天先这样吧,剩下的明天继续。”他看向姜盼,“这个点了,你们不嫌弃的话,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吃完了再回镇上。山珍海味没有,鸡鸭鱼肉管够。”
充实而有意义的工作让姜盼心情愉悦,她笑着说:“那我们却之不恭啦。”
郑姐补道:“这多不好意思,该我们请客的。”
申老板打个哈哈,摆摆手,扭头去厨房吩咐了。
郑姐让大家自由活动,半小时后集合吃饭。一帮人呼地散开了。
只剩下周砚白。
姜盼看他一眼,不说话,转身沿着登山小路往上走。周砚白默契地跟上去。
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空气比白天凉了些。
路很窄,两边都是树和野草,爬上一截,回头就能看到工地全貌。
周砚白说:“申老板还挺难对付的。”
姜盼说:“他专业,所以有脾气,跟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说话间,两人往上走了十几米,姜盼站住,回身。
工地像一张图纸,在她脚下铺开。
她含笑望着,半晌才开口:“再过三年,这里会起一个非常漂亮的建筑,有我的一份功劳。”
她指着左边一片空地:“过两个月开工仪式,区政府的领导也会来。我打算选那里做活动场地。”
她笑得非常自信,眉眼都松开了,明亮又骄傲。
她拍拍周砚白:“你要加油啊,要是你们公司能拿下这个项目,开工仪式我们就能一起参加。”
这时,万丈霞光从远方山脊铺过来,哗的一下,整片林地都被照得金灿灿的。
太阳落山了。
姜盼眯眼看过去,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拢住了,像一团安静的火。
周砚白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她。她偏过头来,对他灿然一笑。
这画面太美了。
他按下快门,忽然想,他也得努力了,他也得有自己的事业,这样才能配得上光芒万丈的姐姐。
第35章
晚饭也是在一个集装箱房里, 鸡鸭鱼肉摆了一大桌,虽然确实没有什么特别高档的东西,但分量足, 盘子大,看着就实在。
姜盼这边七个人。申老板那边除了白天见过的施工员和技术员,还多了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是申老板的妹夫, 姓康, 都叫他康经理。
康经理白天去处理一些事情, 没有出面,晚上特意过来的, 穿了一身西装,看起来很正式。
反倒是申老板, 他脱了工装,换了Polo衫和休闲裤,邀请姜盼坐在他旁边。
周砚白怕有人灌姜盼酒,抢着坐在姜盼另一边。
康经理给大家倒了一圈酒,举着杯说:“第一次见姜设计师, 本来应该好好招待的,没办法,工地饭菜简陋,酒也一般,大家凑合凑合,下次一定补上。”
姜盼说:“康经理客气了, 这已经非常丰盛了。”
康经理说:“招待简陋,我先自罚一杯。”
他说完仰头喝了,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对姜盼示意。
“姜设计师第一次来我们工地,这杯酒算是接风,我敬您!”
姜盼忙端着杯站起来:“这杯该我敬您的。”
两人碰杯,姜盼一口气喝了。
申老板看着很满意,招呼大家吃菜:“别光喝酒,吃菜吃菜,忙活一天了。”
康经理又给姜盼杯子满上,坐回自己位置,笑着说:“姜设计师这么年轻漂亮,又这么洋气,留学回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