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晃到了周五，图纸基本对完了, 只等回公司后把新版本整理好，再发过来。
这天晚上，姜盼选了镇上最好的饭店回请申老板。
镇子不大，繁华的地方就两条街，说是最好的饭店, 其实也就在招待所旁边几十米，一家开了多年的家常菜馆，二楼有几个包间。
姜盼把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又让郑姐去买了水果和烟。
申老板来的时候，带了两瓶茅台。
康经理笑着说：“姐夫这两瓶酒有点年头了，还是姜设计师有面子, 我们都跟着沾光。”
申老板呵呵一笑，在姜盼旁边坐下。
姜盼客气了几句，让大家动筷子。
这几天共同工作下来, 两拨人已经不像初见时那么绷着了，都知道对方是认真来做事的，专业、踏实，能配合。
饭桌上的气氛比上次轻松了不少，酒也喝，但该夹菜夹菜，该说话说话，商务性质淡了不少，更像是朋友间的聚会。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
申老板端着酒杯，碰了一下姜盼的杯沿，语重心长地说：“姜小姐，我这几天看出来了，你——”他轻指姜盼，“是个念旧的人，和我一样。”
康经理挑着眉毛瞅了瞅申老板，又瞅了瞅姜盼，接过话头：“姜设计师，你别看我姐夫看上去是个大老粗，其实很重感情。我姐去世好几年了，他都没动过什么心思。我是非常尊敬他的。”
姜盼笑道：“申老板又专业，又重情义，确实让人敬佩。”
申老板看着姜盼，又开口：“我那天说的话，你回去再考虑考虑。我是诚心诚意，想送一套房给你。”
他说完，伸过那只布满茧子的手，在姜盼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周砚白眼风扫过去，攥着杯子的手收紧。
姜盼不着痕迹地端起酒杯，顺势把手收了回来。
“申老板的心意，我领了，真的领了。”她对申老板说，“但我现在没有精力想其它的，就想把这个项目做好，做出成绩来。”
她端起杯，一饮而尽：“后面的工程都要拜托申老板了。”
申老板咧着嘴，点头说：“来日方长，不着急。”
周砚白深呼吸，仰头喝了一杯酒，暗中给何松递了个眼神。
吃过饭，康经理提议一起去泡澡。女生都说不去，康经理笑她们放不开，拉着其它男生要走。
姜盼有些不放心，怕自己的拒绝让申老板心存结缔，影响后面的工程，便在门口叫住了他。
申老板朝康经理摆手：“你们先去，我一会儿自己走过去。”
康经理带着几个人先走了。
姜盼认真道：“申老板，我这几年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就是……”
申老板笑着说：“你放心，工作是工作，私交是私交。要是这我都拎不清，不是自毁招牌吗。活我一定还是顶好的给你干着，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姜盼笑了一下：“是我小人之心了。”
申老板打个哈哈，摆手不在意，转身走了。
姜盼站在饭店门口，看了一圈，没找到周砚白，心想他不会跟着康经理去泡澡了吧。
做工程的人花花事多，姜盼私心里不希望周砚白和他们走得太近。
在她眼中，周砚白还像个刚毕业的学生，单纯得很。
姜盼给周砚白打去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挂断了。
姜盼握着手机，有点懵。周砚白居然挂她的电话。
她觉得哪里不太对，从吃完饭到现在好像都没看见周砚白。
她回饭店问收银员大姐：“跟我们一起来的，有个穿黑色短袖的小伙子，你看到了吗？”
那大姐想了想说：“刚才跟我要了一个大编织袋，然后就出去了。”
“一个人？”
“还有一个小伙子。”
“往哪边去了？”
大姐抬手指了指右边方向。
那条路和招待所的方向正好相反，通往的是镇上的洗浴中心。
姜盼越发觉得不对劲，快步往那边走。
镇上的路不宽，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线昏暗。道旁种着一排杨树，树后面是半人高的灌木丛和一段一段的矮墙。
周砚白和何松蹲在树后，两人的呼吸都带着酒气。
何松攥着编织袋，兴奋地小声问：“收拾谁呀？”
周砚白盯着饭店方向，说：“你等着。”
不一会儿，申老板敦实的身影晃悠悠过来。他走得不快，手机贴在耳边，正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起码两个月……着什么急……我也想你……”
他压根没往路边看，从两人蹲的位置走了过去。
等他走出七八米，背对这边了，周砚白低声说了一句：“行动。”
何松脚下正要使劲，忽听身后有人问：“什么行动？”
何松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灌木丛里。
周砚白猛地回头，看见了姜盼。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眉头拧着，目光从周砚白脸上扫到何松手里的编织袋。
申老板还在打电话，发出哈哈的大笑声，什么也没察觉，慢慢走远了。
姜盼走过来：“你们在干嘛？”
周砚白抿着嘴，没吭声。
何松左右看看，突然捂住肚子，哎呦了一声：“我肚子疼，我得上厕所。”
他拎着编织袋拔腿就跑，转眼只剩一个黑影。
何松走了，周砚白也不装了。
他站起来，眼里有股压不住的火气：“这个申老板这么对你，你都不生气？”
姜盼说：“他怎么对我了？”
“你说他怎么对你？”周砚白音量拔高，抬头看她，“他灌你酒，他羞辱你，他还摸你的手。”
姜盼看着他，语气平静：“所以他就应该挨打吗？”
周砚白：“难道要我看着你被人欺负。”
“你觉得你在替我出气？”姜盼说，“你这么一动手，烂摊子谁来收拾？如果他报警，你怎么办？如果他使什么手段查出你，报复你，你怎么办？这个项目还要不要做了？”
周砚白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那你就忍了吗？”
姜盼摇头：“这种程度，我根本不需要忍。申老板已经很有礼貌了，他甚至还反过来让我放宽心。”
周砚白不敢相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有人欺负就要打回去，这样他们下次就不敢了。”
姜盼看向他，眼中光芒闪动。
“我以前当然不是这样的。”她说，“我以前坚信，我可以靠努力得到我想要的。但是我得到了什么呢？我早就不是以前的姜盼了，我没有打回去的资格了。”她顿了顿，“你心里的那个姐姐，没了。”
周砚白张了张嘴，声音哑下来：“姐……我不是……”
姜盼眼中光芒慢慢褪去，“周砚白，你这个性格，还是回去吧，那边可能更适合你。”
她说完，转身往招待所方向走。
周砚白脑子嗡地一下。
他心慌地不行，拔腿追了上去。几步就追上了，他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姜盼一挣，甩开了，脚步变得更快。
周砚白跟在后面，声音又急又乱：“姐，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也很好，你怎么样都很好。”
他语无伦次：“我就是看不下去他那样对你，他连你一根毫毛都比不上，他怎么敢碰你。”
招待所的灯已经能看见了，就在前头不远。
进了招待所，那么多人，他可就没机会解释了。
周砚白再次伸手，拉住她胳膊，这次他用了力，姜盼甩不开。
“姐，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不该背着你干这种事。你说我什么都行，你别赶我走。”
姜盼被他拽得停下脚步，只得转头看他。
“我真不知道，你这几年是怎么长大的。法治社会，套麻袋打人？你怎么想的？你还拉着何松一起。真出了事，你兜得住吗。”
她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更像是恨铁不成钢。
周砚白听出来了。
他立刻摆出一副认错的样子，低着头，声音也软下来：“今天那个酒味道好，我想着我酒量还行，就多喝了一点……我以后不喝酒了。”
姜盼叹气：“申老板手底下几百号人，从土方到封顶他全都能接。这个项目要是离了他，进度至少拖半年。方经理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不是因为他脾气大，是因为他有这个本事。”
她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不想受委屈，就要让自己变强。”
她说完，往招待所方向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
周砚白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像根被遗忘的柱子，孤零零地杵在那。
“还不走？”姜盼开口，“你还想干嘛？”
周砚白一怔，抬起头，几步来到她旁边，忐忑不安地观察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