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盼一下子笑出来。憋在心里多年的往事,终于可以有个人诉说一二了,不再只是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悠悠叹道:“以前我们两个可好了,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
许佳期说:“其实你们现在也是,你没发现吗?”
姜盼瞅着她,想了想,弯唇笑了。
也许是许佳期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只是因为工作关系上的变化,姜盼跟周砚白的接触多了起来。有时候是送资料,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只是路过,顺便带一杯咖啡上来。
姜盼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周砚白每每只谈工作,语气自然,她也就逐渐放开了,遇到同事问起,大大方方地介绍一句“青石山庄的网络商,维度安全小周工程师。”
姜盼发现,当她可以心平气和地向别人介绍周砚白时,她自己也从内而外地感觉到一种轻松。
她甚至开始有些期待顾承宇提到的团建。
团建那天多云转晴,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正好抵住七月的太阳。山里头阴凉凉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很舒服。
顾承宇那边来了六个人。姜盼这边除了她和许佳期,还有方晴和田苗。
大家沿着一条小溪往山上走。田苗和方晴一路走一路拿着手机互相拍照,时不时喊姜盼许佳期一起。
何松的摄影技术得到女生们一致认可,成为团队专属摄影师。
周砚白始终走在姜盼斜前方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节奏。遇到不好走的路,他会转身拉她一把。姜盼也不犹豫,大方地搭上去。
山顶并不高,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上面是很大的一片平地,长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花海跟着晃,像一片起伏的彩色波浪。
大家把野餐垫铺开,把带来的东西摆在上面,面包、水果、零食、饮料,还有许佳期早上现做的三明治。
何松从包里掏出两副扑克牌,一群人围成圈,开始打牌。顾承宇年纪最大,成了所有人的进攻对象,输了一局又一局,脸上贴满了纸条。
周砚白指着他哈哈大笑。
姜盼很多年没有出来玩过,她站在山边,看着远处一层一层的山脊铺过去,只觉得心胸也跟着开阔了。
天地太大,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放不下的东西,变得很小很小。
她忽然觉得,她跟自己较了这么多年的劲,有点不值。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承宇一边撕着脸上的纸条,一边往她这边走,边走边骂:“平时在办公室蔫了吧唧的,出来玩一个比一个疯。”
姜盼笑道:“说明这个团建很成功。”
她往餐垫那边看了一眼,周砚白脑门上也贴着几张纸条,正咧着嘴大力地甩出一手牌。
顾承宇把最后一根纸条从脸上撕干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周砚白。
“我在美国那几年,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就连上台领奖也是面无表情。回来之后,虽然挺能折腾,但也有点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了。”
周砚白刚刚甩出的一手牌,似乎被何松抓住了破绽,两人正手抓着手争论。
姜盼嘴角弯了一下:“有时候真像个小孩。”
顾承宇叹道:“要不是像个小孩,他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罪都揽到自己身上。”
第39章
姜盼惊讶地看着顾承宇:“你是说, 周砚白的案子还有同伙?”
顾承宇笑了笑:“反正案子已经结了,我也不怕告诉你。当时想入侵那家医药公司后台的人,是我。”
姜盼一怔。
顾承宇远眺群山, 缓缓讲起往事。
他在美国留学的第一年,认识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学妹,两个人在学校里确立了恋爱关系。女生是美籍华人,小学就跟着父母移民过去。她的家在另外一个州, 两个小时的飞行距离。
女生读完硕士就毕业了, 先一步回到家所在的州。同年, 他们领了结婚证。顾承宇开始两头跑,一边在学校完成学业, 一边在女生家那边找实习工作。
婚后不久,女生怀孕了。顾承宇的父母特意飞过去, 给未出世的孙子带了红包和礼物。全家都很开心。
可随着孕期增加,女生查出了一种罕见的基因病。
并非无药可治,只是那药上市不久,不在医疗保险体系内,价格极其昂贵, 一次治疗就要上百万美元,普通人倾家荡产也不够。
而且用药的前提是必须终止妊娠。
顾承宇和女生的父母都希望她先治病。但那姑娘不肯。她认为,即使打掉孩子,用上药,家里的钱也撑不了多久,新药对她是否有效还是未知数。
与其拖着所有人去赌一个注定会输的结果, 她宁可赌自己的命,赌自己能活到孩子出生,再陪孩子一段时间。
顾承宇当着妻子的面, 只能做一个坚强的丈夫。背后,他去求过那家医药公司很多次,希望他们把药纳入保险,或者至少能给长期使用的患者降价。
医药公司说他们研发这种药投入了巨大的成本,像顾承宇家这样的情况他们见过太多,如果每一个都同意,不如直接去做慈善。
那天晚上,顾承宇又一次从医药公司出来,什么都没求到。他拐进街边酒吧,一个人喝闷酒。等他醉醺醺地回到租住的房子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忘了关卧室门,一屁股坐到电脑前,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试图闯入那家医药公司的后台。
他要拿到配方,自己做那个药。
带着恨意的键盘声吵醒了周砚白。
他不知道在顾承宇身后站了多久,突然开口说:“你这样是不行的。”
屋里没开灯,电脑屏幕那点光打在他脸上,顾承宇一回头,吓得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
周砚白看都没看他,把椅子扶正,自己坐上去,接管了他的电脑。
后来周砚白确实攻进后台,只是那些配方,他俩都看不懂,找了几份看起来大概像的,拷贝出来。
“那时候我的酒也醒了大半,知道这是犯法的,再看那些配方就有些手足无措。周砚白说,反正都已经拿到了,不如问问专业人士。他就把配方发到了一个医药论坛上。”
“警察上门那天,我正陪老婆在医院。周砚白把整件事都认了下来。他后来跟我说,以我的技术,就算我承认了人家也不会信,他一个本科废了就废了,大不了重读一个。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我老婆生着病,怀着孕,我已经到了毕业的最后一年。如果惹出这种事,前面那么多年的学业就白费了。”
“我去找了律师。律师说我是犯罪未遂,真正的实施者是周砚白,我站不站出来,对他的判决没有多大影响,不如做一个对他有利的证人。”顾承宇自嘲一笑,“要不是他,我没办法陪小欢走完最后一程。我这辈子欠砚白的,没法还了。”
“后来还有一个小插曲。周砚白坚持不肯雇律师,非要自己辩护。在美国的司法体系里,自己辩护,必输无疑。我们找了很多律师,轮番劝他。他总算同意了,结果开庭那天……你猜怎么着。”
顾承宇看向姜盼,语气里甚至有点骄傲:“他就在庭上,忽然对原告席医药公司代表说了一句话。”
顾承宇清清嗓子,学着周砚白的音调:“你们公司的防火墙做得很好。但如果有人肯出大价钱,我一个晚上就能把你们后台所有数据全拷出来。”
“那代表当场就变脸了。周砚白又说,不过我现在有了法律意识,这件事毕竟犯法,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我打算做一套防火墙,把你们公司所有的安全漏洞都堵上。我可以卖给你们,一百万,外加撤诉。”
姜盼说:“那家公司同意了。”
顾承宇:“同意了。”
姜盼喃喃:“一百万……美元?”
顾承宇说:“医药公司研发的配方,价值远远不止一百万,都是以亿来计算的。所以这个价格,其实很便宜。”
姜盼说:“我还以为他欠了很多钱。”
顾承宇说:“他用这个钱付了律师费。美国的律师费也很贵。我爱人去世后,我不想留在那边,打算回国。周砚白就把手里剩下的钱都给我了。他要我帮他做一件事,找你。”
他看着姜盼:“说实话,找你没花多少。周砚白已经在网上把你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了,我回来实际上只是核实这些情况的真实性,同时买下维度安全这家公司。因为你们的咖啡店用的就是这家的系统。你别看我们接手时维度已经快不行了,买下它也花了好几百万。周砚白手里确实没有多少钱了。”
姜盼轻声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顾承宇说:“以他的性格,你不问,他永远不会说。”
他斟酌措辞:“其实我之前就想找你聊一聊。但我拿不准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怕跟你说了之后,你会更生他的气。今天气氛正好,你们两个都松快,我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