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很深,很黑,星子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亮暗不一,越看越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姜盼捧着热饮,仰着头,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想,彻底放空自己。
*
凌晨三点半,周砚白来敲门。
两人穿上房间配的羽绒服,又拿了两条毯子,一前一后出了酒店。
天是全黑的,零星几盏地灯照出窄窄的石阶。山风比昨晚更硬,一下子灌进领口。
周砚白打开手电,走在前面。
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观日出的平台。人已经不少了,三三两两的,都尽可能选更好的位置,高低错落地坐着。
周砚白转了一圈,找到一块稍微高一点的石头,上面相对平整。他把毯子铺在石头上,先一步撑着石壁爬上去,坐稳后,朝姜盼伸手。
姜盼拉住他,一手攀着石壁,一手被他拽着,两边一借力,爬了上去。
石头面积小,堪堪坐两个人,只能紧紧贴着。周砚白把另一条毯子打开,搭在两人的腿上,又掏出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水。
东边的光一点点涨上来。天际线从深灰变成浅灰,再从浅灰透出一线暖白,逐渐渗进橘色,慢慢在云层上铺开,染成金红。太阳从云海里探出半个头,又一整个跳起来。
平台上响起一片惊叹声欢呼声。
姜盼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里面全是光。
周砚白暗自伸出手,虚虚地环上她的腰。
太阳完全升起后,风还是那么大。人群陆续离开。
周砚白先跳下去,朝姜盼伸出两只手。姜盼扶着边沿往下蹭,周砚白托住她的腰,几乎把她从石头上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时,姜盼的脸离他很近,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她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裹起毯子,往酒店方向小跑,一边跑一边笑。
回到酒店又补了一觉。八点多起来吃了早点,收拾好行李,退房,坐索道下山,再由换乘大巴到黄山北站,坐上中午的高铁去合肥。
体育馆的广场上支着几顶白色的遮阳棚,是官方周边售卖点。
路两边全是人,大多是年轻面孔。有人在脸上贴紫色星星贴纸,有人举着手幅,有人背着印了歌词的帆布包,还有几个女生在分发紫色手环。
大家都为了同一件事聚在这里,兴奋、期待、热情地毫无保留。
姜盼被这种气氛带着,凑热闹也领了两个手环,给周砚白戴上一个。
排队的时候,人群挤得很紧。周砚白走在外侧,用肩膀替姜盼挡开身后的人。
进场之后,灯光还没暗,许多人就挥舞起了荧光棒,紫色的光点到处闪烁。
姜盼环顾四周,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站在这里。
馆内忽然全暗了,一束追光从舞台中央打下来,照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荧光棒汇成一片紫色的海。
姜盼身边的女孩尖叫着,激动得满脸泪水。
姜盼想起了卫晓雨,还有那个银白色MP4。
她忽然懂了“演唱会”到底是什么。不是几首歌这么简单,而是一群人聚在一起,为了同一段旋律,把所有的声音和力气都喊出来。
是荷尔蒙,是青春,是她从来没有参与过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热烈。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十几岁时唯一拥有的东西,是试卷和习题册,还有那个跟她共用一盏灯的人。
几首歌过去,灯光又一次暗下来,全场安静了一瞬。
清冷的国风音乐响起,竹笛配着钢琴,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
微哑的男声从舞台方向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重地砸在姜盼心底。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那个冬天,那盏台灯,那根耳机线,那个男孩,那封信。
寥寥数个音符,把她压了十年的东西全部翻了上来。
音乐声很大,整个场馆都在合唱,没有人注意她。
眼泪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控制不住地开始抽噎,胸膛剧烈起伏,肩膀阵阵颤抖。
一只手环上她的肩,轻柔地安抚,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姜盼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周砚白,脸埋进他胸口,两只手死死攥住他衣服。
她哭得毫无保留。哭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哭那些不敢跟任何人说的话,哭那个晕倒在考场上的女孩……
周砚白抬起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
方才看过的云海与日出,那些辽阔壮美,离姜盼太远了,根本触不到她心里最沉的地方。
能碰到那里的,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温暖的拥抱,无声的安抚。
像在轻声告诉她:你做得够多,扛得够久了。
这一瞬间,姜盼终于原谅了自己,也原谅了那封信,原谅了这十年。
第41章
返程的高铁上, 周砚白去接热水,泡了两碗面端回来。
姜盼接过去,掰开叉子, 搅了搅。
窗外,田野飞快地往后退,墨绿墨绿的。
周砚白在她身边坐下:“下个地方我们去桂林吧,课本上第一个。”
姜盼摇头:“太远了, 我不想再请假了。”
周砚白说:“那去草原?可以自驾。”
姜盼说:“还有没有更近的地方?”
周砚白仔细想, 一拍大腿:“有啊, 就是北京嘛。”
姜盼扬眉,是啊, 课本上,北京的景点最多了。
“这个可以。”她说, “一天一个景点。”
“要不我们周六就去吧,先去天安门怎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姜盼点头:“周五再定,没事就去。”
这时,周砚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切换成英语。
姜盼低头吃面,顺便听了几句,等周砚白挂了电话,她问:“你那个朋友要到了?”
“明天到,让我去接她。”周砚白揭开泡面盖,边搅边说, “其实草原大海也不远,看你想看哪个海了。”
姜盼说:“肯定是课本上的呀,我们以前画的那个。”
周砚白:“我们以前画的是西沙群岛, 那不开放,去不了。”
姜盼想了想,说:“还是等青石山庄项目结束,再慢慢选吧。”
周砚白说:“工作是做不完的。”
姜盼说:“旅游也是旅不完的。”
周砚白撇撇嘴。
下了高铁,姜盼直接去了咖啡店。
店门口两对小情侣正在拍照片。
自从视频号引流成功后,许佳期趁热打铁,在门口放了一台大型泡泡机,又摆了一个夸张的大玩偶,两张藤编椅,搁了一盆龟背竹,方便拍照打卡。
她还雇了一个大学生摄影师,每周三下午过来拍摄,再把剪辑好的成品发给许佳期。许佳期挑出需要修改的地方,发回去重新剪,最后满意了再发网上。
姜盼笑着从拍照的人身边走过,推门进去,把带的特产放在办公室。
黄山烧饼,徽墨酥,还有几只小小的木雕摆件。
许佳期跟进来翻袋子。
“出去玩一趟果然不一样,容光焕发的。”
姜盼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前天夜里几乎没睡。”
“有,更漂亮了,简直是锦上添花。”
姜盼笑了一声。
许佳期低声问:“你跟周砚白和好了?”
姜盼抿唇,点点头。
“恭喜恭喜,那小子估计开心坏了,找时间让他请客。”
姜盼提醒她:“别了,我和他的关系,跟外人没法解释。你知道就行了,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知道啦。”许佳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拎出几个大小不一的袋子。
姜盼接过来,看到每个袋子里都装着若干巴掌大的红色小盒。
她拿出一个,见盒子正面印着“期盼咖啡”四个白字,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咖啡杯logo,摸上去有轻微的磨砂质感。
“这是什么?”姜盼问。
许佳期说:“我准备的圣诞新品,如果反响好,就线上线下一起卖。这些是样品,你拿去分给同事尝一尝,看他们觉得口味怎么样,定价多少比较合适。”
她拆开一个盒子,里面有八个不同口味的条装咖啡浓缩液,分别用数字标了编号。
姜盼笑着说:“越来越像个女强人了。”
许佳期得意地扬头:“那是。”
*
姜盼从来没请假出去玩过,这次请了一天,心一直悬着。
结果周一到了公司,发现邮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各种文件也都按部就班地摆在桌上。
她坐在工位上感慨了一句,郑姐笑她。
“你就请了一天假,这点活我们还干不了?把我们都想成什么啦?你呀,就是喜欢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