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盼说:“他们都忙。我也不放心。”
护工摇摇头,放下饭盒。
姜盼吃了午饭,坐回床边,闻闻自己头发,对周砚白说:“我都四天没回家了,开工仪式也没能参加,你可真会挑时候。”
她歪头,把周砚白的手帖到脸上。
“你是不是早就醒了?在这示弱卖惨,故意不睁眼,好让我守着你照顾你。你还说要带我去看大海,去草原,说我们一定会有快乐的未来。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可一点都不快乐。”
“别以为躺着不动,我就会一直顺着你。你换信那事,我还没原谅你呢。你倒睡得挺踏实。”
“你被拐卖,那么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这点伤算什么。”
她轻轻摩挲他的手,肩膀逐渐放低,枕在他手上,慢慢阖上眼。
下午三点多,正是医院允许探视的时间。
陈朗推门走进来,先看了眼昏迷的周砚白,再看向睡在床边的姜盼。
姜盼听到声音,以为是护士来换药,迷迷瞪瞪地坐直了身子。
等视线聚焦,看清是陈朗时,她的困意瞬间散光,眼中燃起怒火。
“你居然敢来。”她站起身,双眼布满血丝,“如果周砚白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愿意找记者揭发我也好,想说什么都可以,但这件事,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陈朗扯扯嘴角:“交警都去现场看过了,车辙痕迹全都有记录。我最多就是遇到路障来不及刹车,那也是因为周砚白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他自己车技不佳,怪得着我吗?”
“周砚白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你刻意引导他。等他醒了,说出真相,你跑不掉的。”
陈朗盯着她:“他自己不要命,愿意当护花使者。交警都定不了我的责,你在这儿冲我吼什么。要不是我,他早死了!”
“要不是你,他根本不会认识我!”姜盼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跟这件事没关系。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陈朗抬手指着她:“他在你家过了十年,我在里面蹲了六年。我不欠他的!要欠也是你!”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姜盼憔悴不堪又死犟的样子,慢慢放下手。
“谁来我也是这句话,他翻车是他自己技术不佳。”他掏出一张卡,甩到门口角柜上,“这钱我一分没动,他活下来,就当是我给他的治病钱。他要是死了,就当是我随的份子。老子仁至义尽,以后,”他顿了顿,“少他妈来烦我。”
他说完,转身离开。
病房里又只剩监护仪声响。愤怒慢慢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力。姜盼满心恨意,可什么都做不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伸出手,握住周砚白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周砚白,你听到了吗?陈朗说是我欠你的。我欠你的,还没还呢,你可不能有事。”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可都记着。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接受你,你总不能现在让我落空吧?”
她低头,细看他的手,忍不住皱眉:“敲键盘的人,怎么能让指甲长这么长?不怕卡键盘吗?”
她从包里翻出指甲剪,坐到床边,把他的手掌摊开在自己膝盖上。
“胡子也冒出来了,这我可不会弄。”
护士进来做记录,经过门口时,指着角柜问:“这谁的银行卡?怎么放这儿了?”
姜盼闻声看过去,想起刚才陈朗扔下什么,忙说:“是我的。”
护士递过去:“收好了,别随便放。”
她换了药,记录下监控仪各项数字,又离开了。
姜盼把银行卡来回看,确定就是自己给陈朗的那张,于是对周砚白说:“陈朗居然把钱还给我了。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私底下做了什么?要是他把你害成这样,我一定不饶他。如果是你先招惹他的,那等我跟你慢慢算账。”
“不过这钱来的真及时……唉。”
她把卡收进包里,看着周砚白叹气:“我有很好听的话想说给你听,但我不想得不到回应,所以你不醒我是不会说的。”
她拿着指甲剪,背对着门口坐到另一侧,小心地避开针头,继续帮他修剪另一只手。
“要是你醒着,肯定受不了自己这副邋遢样。”
“小时候就是我给你剪指甲,这么大了,还要我剪,下次换你给我剪。”
她动了一下肩膀:“坐椅子睡觉太难受了,哪都疼,我都睡四天了,你还打算让我睡几天?”
“你是我弟弟,你要争气,快点醒过来,别给我丢脸……”
身后忽然传来男人轻咳声。
姜盼赶紧回头,看见顾承宇和一对衣着整齐面容憔悴的中年夫妻。
顾承宇说:“叔叔阿姨,这就是姜盼。姜盼,这是周砚白父母。”
姜盼忙站起来,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打招呼。
那对中年夫妻只看了她一眼,就径直朝周砚白去。
赵小香才靠近床边,就已经哭了出来。
“砚白,妈妈来了,你看看妈妈……”
姜盼顿觉局促不安,下意识把指甲剪攥进手心,偷偷藏到了背后,往后退了两步,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一个护士走进来,对周德发说:“转院的事,必须得先让主治大夫评估,要保证病人的情况能承受十几小时飞行。石大夫今天出门诊,要不您先去门诊那边问问看。”
姜盼心里咯噔一下,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周德发看向顾承宇:“小顾,你陪我去见一下石大夫。”
顾承宇点头,看了姜盼一眼,带着周父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昏睡的周砚白,红着眼的赵小香,以及浑身不自在的姜盼。
她几次想张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的存在,在此刻,显得那么多余。
她悄悄拿起自己的包,决定默默退出去。
刚要抬脚,赵小香的声音响起:“你就是姜盼吧?”
姜盼一僵,不安地看着赵小香,叫了一声:“阿姨。”
赵小香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打量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姑娘,目光复杂。
“我听小顾说了,这几天都是你在医院守着砚白,谢谢你。”
姜盼连忙回道:“应该的,我……”她声音小下去,“我应该的……”
赵小香欲言又止,深吸了一口气,下巴微微仰起,极力克制着什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要是没有什么急事,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姜盼攥紧指甲刀:“我没事,您说吧。”
第53章
医院大门斜对面, 有一家开在居民楼底商的老式快餐店,灯光温温黄黄的,桌椅旧旧的, 客人不多,很安静。
赵小香和姜盼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赵小香没急着说话,先跟服务生要了两杯果汁,等玻璃杯端上来了, 她摩挲着杯壁, 才缓缓开口。
“我和他爸二十岁就结婚了, 没什么大本事,就用彩礼和嫁妆开了家鸭血粉丝店。店面很小, 挤在两栋楼房夹缝里,窄窄长长的一条, 自己搭的顶,连门脸都没有。四块钱一碗,生意特别好,虽然只能坐十三个客人,但每天都能卖两三百碗。”
“店里就我们夫妻两个, 忙起来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砚白。他很淘气,总是嬉皮笑脸的,喜欢钻到桌子底下躲猫猫,再被客人提溜出来。”
她想起旧时光那一点快乐,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 可眼中很快漫上水光。她低下头,用指腹压了压眼角。
姜盼微微垂下眼,握紧玻璃杯。
“那天生意格外好, 锅里的汤一直滚着,我们俩来回忙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就不见了。头几年,我们疯了一样地找。关了店,天南地北地跑,只要有线索就连夜动身。后来有一回,坐了二十个小时硬座,刚一下车,他爸就晕倒了。送到医院,血压高得吓人,心脏也出了问题。大夫说是长期劳累,再这么透支奔波,命随时都能没。”
赵小香深吸了一口气:“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守着他,跟他爸说,不能再这样了,钱已经没了,要是身体也垮了,以后孩子找回来,看到我们又穷又一身病的样子,怎么可能愿意跟着我们过?”
“我们就回去了,重新把那个夹缝里的店开起来。寻人的事,交给警方和公益组织,我们按时交材料,定期参加聚会。很多人劝我们,还年轻再要一个,日子就能往前过了。可是我觉得……”赵小香声音发紧,哽咽着说,“如果再要一个孩子,就等于我们主动放弃了,那就是对砚白的抛弃。”
姜盼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一声不吭。
“后来,终于把他找回来了,我们又喜又怕。分开太久了,不是一句血缘就能弥补的。他心里藏了很多事,再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孩子了。我们想着,换个没人认识他的环境,也许能让他慢慢忘掉那些糟糕的经历。于是卖了铺子,卖了房子,带他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