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香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姜盼。
“是我们想当然了。他在那边读书,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从来不跟我们提半个字,只是越来越沉默。而我们迫于生计,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过了很久才零零碎碎知道那些事,后悔当初不该轻易把他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所以……所以这次他不告而别回国,我们是默许的,想着这边有小顾在,又是创业,或许他能快活一点。”
她说到这里,肩膀抖了抖,说不下去了。
姜盼嘴唇发颤,愧疚难言:“对不起……”
赵小香摇了摇头:“他藏着一张照片,跟你的合影。你能想象,我发现那张照片时,是什么心情吗?我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你们的关系,就算忘不掉,也会变成一个普通故人。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回来就是为了找你。”
她的声音慢慢沉下去,裹着万般无奈:“你还没做母亲,你可能无法体会。我的儿子,他心里的那扇门,对我是关着的,却对他的仇人……”
这句话落下来,赵小香自己也僵住了。
她一手掩面,强忍情绪,摇头补救:“我不是说你……我知道,错不在你。”
姜盼沉默着,抽出桌上的纸巾递过去,又给自己抽了两张攥在手心。
赵小香慢慢稳住呼吸,抬眼看向她,眼中满是熬到筋疲力尽的哀求。
“我的家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安稳,我没有办法让他忘了你,我只能求你,求你体谅一个母亲的私心,不要介入我们的生活。你们俩这条路,根上是走不通的,继续下去,只会不断受伤。”
姜盼脸色惨白,虽然这些话,也是她反复劝自己的,但由别人的嘴清清楚楚说出来,她的心还是狠狠绞痛。
“我本来……我本来也是打算走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受控制地发虚,“只是他出事之后,身边一时没人照看。其实,我那边还有一大堆工作压着,我本来就不该在这,我……”
她语无伦次,都是下意识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小香轻声打断她:“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也不容易,我们都不容易。分开对你们都是好事,长痛不如短痛。”
姜盼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也这么想的。等他醒了……不,不用等他,我……”她手忙脚乱地摸过自己的包,“我现在就要去忙了,您放心,我不会再过来了。”
她站起身,快步往店门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慢慢转身,朝赵小香深深鞠了个躬。
“对不起!”
她逃也似的出了快餐店,回到家,立刻叫了物业师傅,把摄像头拆了下来,同时删掉了APP。
第二天,姜盼去了一趟营业厅,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卡,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回到公司,向李秀梅请长假,申请退出青石山庄项目。
李秀梅皱眉看她:“你想好了?前期的工作才是最多最累的,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执行。你在这个时候退出,后面恐怕就很难再插进来了。”
“只要项目能顺利完成,谁带的头不重要,本来也是大家的功劳。”
李秀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你要去哪?”
“还没想好。”姜盼扯了一下嘴角,“就是觉得有点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李秀梅放缓了语气:“我以前也有过很难很难的时候,而且不止一次,当时觉得那个坎肯定过不去了,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回头看看,那些事都不算什么。这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时间解决不了的。”
姜盼眼眶有些酸,但还是笑着说:“我知道的,谢谢小姨。”
李秀梅叹气:“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劝了。休息够了就回来,这个项目,说到底,还是你的责任。”
姜盼认真道:“好。”
李秀梅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假条上签了字。
*
病房里,周砚白四处翻找自己的衣服。
他醒来已经三天了。各项检查都做了,身体指标正常,饮食也恢复了大半。
周德发批评他行事莽撞,让父母担忧。周砚白乖乖认错,表示以后一定会小心。
警察来过了,问起事故完整起因。
周砚白得知最后是陈朗把自己救出来的,思考过后,只说是自己不知道修路的事,判断失误导致翻车。
一切都正常进行,就是联系不上姜盼。
周砚白要手机,周德发说摔烂了,还没修好,让他专心养病。
周砚白借口工作的事,联系了一次顾承宇。
顾承宇说,他去锦程设计打听过,姜盼把青石山庄的工作全部交接给郑姐,已经十几天没来公司了。
手机打不通,微信不回,唯一能联系她的就是工作邮件,但顾承宇发去的邮件,都是郑姐给的回复。
“没人知道她去哪了。”顾承宇说,“她的态度这么明显,你要不算了吧,跟你父母回去吧。”
什么叫“算了”,周砚白根本听不见。
他找不到自己的衣服,索性不管了,穿着病号服就要往外走。
赵小香拿着两张化验单进来,看到他的样子,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干什么去?”她用身体挡住门。
“我出去办点事。”
“要办什么事,你跟我说,让你爸去。你身上连钱都没有,能办什么事。”
周砚白瞅着她:“以前姜文福为了防止我逃跑,把我关在柴房,不许我去市里上高中。你们也要这样对我吗?”
赵小香手里的化验单掉在地上,她震惊又难过。
“你为了一个罪犯的女儿,跟我说这种话?”
周砚白抿紧了唇,走上前,牵起赵小香的手。
“妈,我知道你们为了找我吃了很多苦。我很感激你,我也爱你们。因为你们,我这些年才有优渥的生活,才有名校的学历。你们对我的爱,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代。”
赵小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反手死死抓住儿子的手。
周砚白低着头,摩挲着母亲粗糙的掌心。
“可是妈,姜盼跟我的感情,这世上也没有人能替代。在那个家里,我和她都是不幸的。没有她,我可能撑不到你们来找我。我曾经完全破碎的安全感,是她一点点给我的。我们之间不是亲情,是相依为命。”
赵小香拼命点头:“我懂,妈都知道。所以我很感谢她,我谢谢她照顾了你十年,我可以给她钱补偿她……”
“妈,你还没看出来吗?不是她需要我,是我需要她。”周砚白说,“出国这些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既不是周砚白,也不能是姜根生。你们对我越好,我就越愧疚。因为我做不到你们想要的那个周砚白,我只有一半活在你们的世界里,另一半,留在了那个村子。”
“如果我只能做周砚白,那我心里永远有一个缺口。姜盼不一样,她见过我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彻底放松。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把那个缺口堵上的人。”
赵小香泣不成声:“要不是我们没看好你,又怎么会……妈对不起你,都是妈的错。”
周砚白抱住她:“不管我去了哪,去找谁,我都是你儿子,我永远会记着回家找你。我二十六了,我不会再丢了,你不会再失去儿子了。”
赵小香哀哀哭泣:“为什么你就不能把那些事忘了……”
周砚白松开她,情绪忽然激动起来。
“为什么你们都要我忘了过去?那是十年,十年啊,不是十天!我怎么忘?”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我闭上眼就能想起那间柴房,那个破院。你觉得那些肮脏,不堪回首,可那是我真真切切活过的十年!”
“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周砚白。我不习惯天天洗澡,不习惯进门换鞋,我喜欢窝头就咸菜,我做饭口味重,我吃饭狼吞虎咽。我会种地,会养鸡,会收苞谷。我努力去改了,可我装得很累,我心里真的很不舒服。这些是我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是换个国家换种语言就能洗掉的!”
“我是周砚白,我也是姜根生。你不能选择性地爱我的一部分,让我忘了另一部分。”周砚白眼睛红了,声音变得沙哑无力,“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姜根生,也不要强行留下周砚白。”
赵小香猛猛点头:“妈喜欢的,只要是你,妈都喜欢。但你……你……一定要是她吗?这世上有这么多女孩子……”
周砚白喃喃道:“但是只有一个姜盼,她才是真的都喜欢。”
赵小香绝望地闭上眼,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周德发的声音。
“你让他走吧。”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走过来,抱住赵小香,把人往后带了两步,安抚地说:“儿子说得对,不管他走到哪,他还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不会再弄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