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手机，递给周砚白。
周砚白接过来，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他看向父亲。这一眼，有感激，有愧疚。
周德发抱着痛哭的妻子，朝儿子点点头。
周砚白回应父亲，同样点点头，大步离开了病房。
第54章
周砚白直奔期盼咖啡。
许佳期早就通过顾承宇知道周砚白已经醒了, 但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消瘦样子，还是吓了一跳。
她抢先开口，堵住了他的话头。
“你别问我, 我真的不知道姜盼去哪儿了。上次她去青石山庄，是我嘴快透露给你的。这次她专门防着我呢，走之前连面都没跟我见，就打了个电话。”
“佳期姐,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许佳期有些不忍, 但还是摇了摇头：“她走得可坚决了, 只在电话里告诉我，说这段时间要换个电话号码, 可能会联系不上，让我别着急。我现在全靠邮件联系, 而且她只回店里的事，一句私事都不提。”
“我父母见到她，一定说了些什么。”周砚白痛苦地撑在吧台上，“我真的很担心。”
许佳期叹气：“可我真的不知道。”她顿了顿，想起什么, “要不，你去问问她小姨。”
周砚白猛地抬头：“小姨？”
“对，她们公司李总，是她亲小姨。”
周砚白想起来了，他换信的那天夜里，听到李秀兰提起她妹妹, 但被姜文福打断了。
原来就是她。
*
秘书敲开办公室玻璃门。
“李总，网络商那边有个工程师过来了，说青石山庄有一处非常重要的设计, 必须得当面跟您核实一下。”
李秀梅疑惑：“设计上的事，找小郑不就行了。”
秘书为难：“郑姐现在不在，我也跟他说了，可以让郑姐给他打电话。但那个工程师说，这事只有您能拍板，别人做不了主。”
“哪个工程师？”
“姓周。”
李秀梅挑了一下眉，靠进椅背里。
“姓周啊，那你叫他进来吧。”
周砚白推开办公室的门，李秀梅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没敢出声，安静地等着。
这通电话讲了十多分钟，李秀梅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全是各种款项的琐碎事。
周砚白起初心急如焚，手心全是汗，却又不敢打断，只能硬生生地熬着。
等着等着，他奇异地平静下来，等李秀梅终于挂了电话时，他已经能坦然地与她对视。
李秀梅慢慢地打量周砚白一遍，极淡地笑了一下。
“原来就是你啊。说吧，有什么设计，还非得我来做主？”
周砚白姿态谦卑：“李总，您好，我来只是想知道姜盼去哪了？”
李秀梅坐到椅子上，仰头看他，神情却是居高临下的。
“作为老板，我管不着员工去哪。作为她的小姨，我不会把她的行踪随便告诉一个陌生男人。”
周砚白试图解释他与姜盼的关系：“其实我……”
李秀梅坐在那里，冷冷地瞅着他。
“其实我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虽然在姜家生活了十年，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小姨，他甚至不能确定，李秀梅是否知道姜家曾经有过一个“姜根生”。
“跟了自己十年的名字，就那么烫嘴吗？”李秀梅忽然开口，如重锤砸下。
周砚白愣住。
李秀梅说：“我早就查过你了。就在村长找到我，告诉我我姐一家都被抓了，留下一个要高考的闺女没人管的那天，我就上网查过你。”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只是发觉姜盼最近有些反常，我还以为她要恋爱了。直到开工仪式那天，我从顾承宇那听到你的名字，才算搞明白。”她语气轻飘飘的，“你绕这么大一圈，图什么，是要报恩吗？”
“报恩？”周砚白不懂。
李秀梅说：“村里都说，姜盼大义灭亲，写了一封举报信，亲手把父母送进监狱。一个高三学生，在高考前夕做出这种事，除了为你，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周砚白惊愕不已：“她……大义灭亲？”
他只知道那封信导致了姜家被抓，导致姜盼无家可归。他知道，姜盼会背上“人贩子的女儿”这种骂名，会因为父母的罪行被人指指点点。
但他从来没想过，姜盼在承担这些的同时，竟然还承担了另一重罪名——人贩子的女儿，以及亲手告发父母的不孝女。
周砚白不敢想，十八岁的姜盼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是的，信是我写的。”他语气激动，“姜文福不让我上高中，想让我一辈子烂在那个山沟里，他还……”他顿了顿，“姜盼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她只是替我交了那封信，是我利用了她。”
李秀梅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她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往杯里加菊花，去去火。
周砚白更想见姜盼了。
他按捺心焦，尽量平静地问：“既然您知道我和她的关系，那能告诉我她去哪了吗？”
“不能。”李秀梅答得干脆，“姜盼跟你说过，当年我是在哪里接到她的吗？”
周砚白摇头。
“在一个名字都没有的小作坊里，十几个女工挤在一起做手工。她穿着高中校服和快露脚趾的球鞋。”李秀梅靠到椅背上，“她在那个黑作坊里干了三个多月，攒了将近四千块钱，一分钱都没有花在自己身上，因为她要攒钱复读。这只是我看到的一点点，她经历了什么，你应该能想象到。”
周砚白呼吸不稳。
李秀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姜盼是我见过的最拼命、最努力、最认真的人，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全是她自己奋斗来的。作为老板，我喜欢这样的员工。但作为一个长辈，我不希望我家的孩子过得这么苦。”
“青石山庄这个项目，我们跟了好几年，标书做了一版又一版。后期还要拿去参赛，这是姜盼事业上最重要的转折点，她花了多少心血。但是因为你，她跟我说，她要退出这个项目。你觉得你配吗？”
李秀梅盯着他：“你曾经那么深地伤过她，凭什么向我要她的去向？”
周砚白沉默了许久，混沌的头脑才逐渐清晰。
“我确实没资格向您要她的消息，您不放心我，也是正常的。但她总会回来，到那时，我还是会见到她。她这次离开，是被我妈带来的情绪和责任推走的，并不是她自己内心真实的选择。因为她把当年的事，把双方的悲剧，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看向李秀梅：“她曾经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现在却把赎罪摆在人生最重要的位置，好像她活着就是为了还债。我会劝她把那些道德枷锁摘下来，我想让她看清自己心里真正想要什么，做出她自己的选择。她有资格去要她想要的东西，更有资格快乐地毫无负担地活着。”
李秀梅一直看着他，目光是露骨地审视，毫无遮掩。
她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确实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没有跟我说，但我大概能猜到。”她忽然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只是那个地方，你绝对不想去。因为你这辈子最痛苦的经历，都在那里。”
周砚白猛地抬起头，瞬间明白了。
淖儿村。
那个险些困住他一生的贫穷的山村。
周砚白心口发紧，他确实不想去，光是想到这个地名，寒意就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看向李秀梅。
“您说得对，淖儿村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地方，但那里，也是我这辈子得到过最多快乐的地方。”
他迎着李秀梅审视的目光：“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我余生的每一天，都会比去那里更痛苦。”
*
下午四点钟，乌云密布，看不见太阳，山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周砚白开着车，沿着山路往上走。
很多地方的景色都变了。山道重新铺了水泥路面，原本光秃秃的坡上，种了不少经济林，远远望去，绿压压的一片。
车子经过分岔路口，驶进淖儿村的地界。
村口冷冷清清的，几乎没剩几户人家了，完全没有了当年那种虽然穷，但家家户户冒炊烟的活气。好些土坯房塌了一半，剩下半截黑乎乎的残墙，长满了荒草和藤蔓。
路边坐着几个老人，缩着手，偻着背，像一截截枯木。
见有陌生车子进来，几个老头都直勾勾盯着。
周砚白的车速慢下来，目光扫过那几张沟壑纵横的脸，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刘歪肩。
他没有停留，踩着油门继续往前开，远远地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院子里。
姜盼坐在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满满的干菜。
她低着头，熟练地把老梗和黄叶摘掉，弄好一把，就扔进旁边干净的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