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有李秀梅那样的勇气。
李秀兰露出讨好的笑,说:“不知道你要来,家里也没收拾,还好留着新被子……”
姜盼打断她:“妈,周砚白一会儿就走,他不住这儿。”
李秀兰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失望,还是笑着点头:“哎,是,我也是这个意思,小里屋那床都没法睡人了。”
她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盼儿,趁着有车,你也回去吧。你都待了半个月了,够了。等到最后,你想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也没人能说你什么。你好好工作,啊,好好工作。”
她说着,看了周砚白一眼。
姜盼没接这个话,夹了一块肉放到李秀兰碗里:“多吃点,这鸡这么大。”
李秀兰说:“妈吃不了,你们多吃,年纪大了吃不动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鸡翅分到两个孩子碗里。
吃完饭,收拾完,天黑了。
李秀兰把姜盼叫进小里屋,拉着她的手,面上是压不住的激动。
“盼儿,妈今天是真的放心了。”她说着,眼泪又冒出来。
她用手揩了揩,凑近姜盼,压低声音:“其实妈早就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姜盼吃惊,反驳道:“妈,你在乱说什么。”
李秀兰嘘声:“小点声,妈是过来人了,看不错的。当年没提,是因为那时你们是姐弟,不行。现在不妨事了。”
她用力握着姜盼的手:“你得抓住他。他能找过来,说明他念旧情。你想想,这世上能不在乎咱家那些事的,只有他,只有他……”
姜盼抽回手,只觉荒唐。
她对母亲的同情总是刚冒头就被浇灭。或许她该感谢李秀兰,正是这些冷水,让她坚定地远离这个村子。
李秀兰从兜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卷起的小东西,一圈圈打开,露出一个三角样的红符纸。
那东西旧得厉害,边角都磨出毛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红。
李秀兰很郑重地把它放到姜盼手里。
“你姥姥当年求了这个符,就生了你舅。她把符给了我,我就有了根生。这个求子符很灵的,你收好。”
姜盼震惊又失望,被冷水浇灭的同情,转瞬变为了怒火。
她扬手就要撕:“你留这种东西干什么?!”
李秀兰“哎呀”一声,火急火燎抢过来,气恼地瞪了姜盼一眼。
“你撕它干嘛!用不上当然最好,要是需要的时候,你再去求一个,还不一定有这个好用。”
她叹气摇头,把符重新包好,揣回自己怀里。
“妈先给你收着。”
远处传来轰隆隆地雷声。
姜盼站起身:“天气不好,我们先走了。”
李秀兰跟在她后面:“好不容易家里人齐了,还说让你们住一晚。”
她送他们到院门口。姜盼坐进副驾驶。
周砚白没急着上车,转身看向李秀兰。
他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并没有现金。
李秀兰有点局促,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
周砚白耐心地等着。
李秀兰挂上讨好的笑,但她太老了,皮都拧在一起,表情看上去很怪异,又像哭又像笑。
她犹豫着,叫出他的名字:“小周啊……我这闺女,她人很好,就是命不好,生在我家了。我们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她。以后,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周砚白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许许多多的话涌到嘴边,可到最后,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同她说的。
他静默片刻,声音平平:“我们会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
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院门口,身影不断缩小,最后化作一点,融进淖儿村。
整片村庄继续向后退,慢慢被夜色裹住,一点点消散,彻底沉入黑暗。
第56章
车子驶离淖儿村。
车厢里安安静静,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开口。
雨是在他们开进镇子的时候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周砚白开了雨刷, 刮了两下,没当回事。
可等车子穿出镇子时,一道闪电横过夜空,惊雷在头顶炸开, 紧接着, 瓢泼大雨倾盆而落。
周砚白放慢车速, 雨刷开到最大,也只能勉强跟上雨势, 路面的白线在雨里化开,车灯照出去, 全是横着扫过的水。
姜盼看了眼天气预报。
“这雨要下到后半夜。”她说。
下吧,下吧,把那个院子冲干净。
她点开软件:“这么开太不安全了,我们到市里找个酒店住一晚。”
她说着开始搜,结果跟她想法一样的人不少, 大家都想着避险。她连划了两家,都没房,到第三家终于有房了,她没犹豫,直接订下两间大床房。
“订好了。”
周砚白嗯了一声,打了把方向, 不上高速了,直接往市里去。
开了没多远,抵达那条连通镇子与市区的必经小桥。
桥身很短, 只有十几米长,桥口两盏红蓝警灯不停闪烁。两辆车子停在桥边,打着双闪。
周砚白踩下刹车,跟着停在了两车之后。
一个穿着黑色大雨披的交警举着荧光棒走过来。
周砚白摇下车窗,雨点立刻灌进来。
“桥面淹了。”那人弯着腰喊,“下游堵了,正疏通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好,要么换条路,要么多等会儿。”
周砚白表示明白了,把车窗摇上去,熄了火。
引擎声没有了,夜色越来越沉,大雨持续冲刷着车身。路灯车灯警示灯的光穿过层层雨雾,碎成一片片朦胧晃动的彩光,远处的景物全都浸在模糊的水色里。
姜盼看着窗外,像在数雨。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
“临走的时候,妈跟我说,让我们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姜盼转过头。
“我答应她了。”周砚白说。
姜盼苦笑一下:“她是觉得,我年纪不小了,家里又是这个情况,很难遇到合适的人。”
她顿了顿:“你呢,在我家生活了十年,十几岁的时候对我有过懵懂的好感。你放不下那时候的念想,甚至为了我重回淖儿村。她觉得我撞了大运,一定要把你牢牢抓住。”
她叹气:“我妈这个人,会有这种想法不奇怪。你不用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周砚白皱起眉。
“你也这么想吗?”他看着她,“你也觉得,我是因为在你家待了十年,因为被你照顾过,所以才会喜欢你?”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这是事实。你放不下的是过去的姜盼,不是现在的。”
周砚白:“照你这么说,不管那十年我生活在哪里,只要有个对我不错的姐姐或妹妹,我就会爱上她?”
姜盼:“你敢说,你对我的依恋,跟那十年没关系吗?如果我们真是去年才认识,你怎么会对我这么执着。”
周砚白摇头:“那你真是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你自己了。你不知道你有多优秀,以前是,现在更加。如果你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一定会有许多人追求你,根本轮不到我。”
姜盼弯唇:“这只是你的想法。你对我有滤镜。”
周砚白侧头看她:“这些年,没人追过你?”
姜盼一时无言。
她想起KTV里班长那番声情并茂的告白,想起工作后明里暗里伸过来的那些橄榄枝。好像……是挺多的。
可她一个都没接。她从没觉得那些是冲着自己来的,总觉得人家看错了人,等他们知道她家是什么情况,知道我妈是什么人,就会走。
放弃得太自然,她完全没觉得可惜,倒是许佳期,三番五次为她叹息。
被周砚白一问,她才反应过来。
不是没人喜欢过她,是她从来不觉得那份喜欢是真的。
她总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干干净净的喜欢。
周砚白从她的表情上读出答案。
“年少时的我对你的喜欢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曾经的你也好,现在的你也好,都同样深深地吸引我。”
他悄悄伸出手去,趁她不备握住她的手。
姜盼一惊,下意识往回抽。
周砚白握得更紧:“只是牵下手,这里又没人认识我们。”
姜盼似乎被他说动了,反正没人认识。
周砚白看着她:“困住我的从来不是早年那点情,是你本身。那十年只是让我比别人更早遇见你,更懂你。这是我的运气,不是你的。”
姜盼深呼吸,垂下眼:“周砚白,你太会说话了。”
周砚白转动手指,与她十指交握。
“姐,抛开我妈,抛开你妈,抛开所有人……你在青石山那些天,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