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一个小孩从中冒了出来。
月光洒在脸上, 他大口呼吸着,脸色惨白。
这里是哪里……
方宜秋从水中爬到岸上, 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是孩童大小的手。
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卷竹简。
他难以置信, 抬眼却又望见了远处的拱桥。
很久以前的记忆翻涌到眼前,他怔怔地站在那里,随即疯了一般跑过去。
将这周围都找了一圈, 方宜秋却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夫子仿佛消失了一样。
在他取出那颗头颅之后,夫子就消失了。
而他又回到了原点。
方宜秋垂眼摸着周围的一草一木,失魂落魄, 到了水边, 看着水中幼年的倒影,他不肯相信这一切。
难道这些年都是一个梦吗?
他闭上眼, 心里默念着自己最熟悉的咒术, 紧随其来的便是一种短暂的失重感。
下一秒,一只黑色小狐狸“扑通”一声坠入河中。
河水微凉, 拍在脸上,方宜秋猛地惊醒,挣扎着再次上岸。
不是梦!
方宜秋叼着那一卷竹简,思忖良久,将其妥善收好。
夫子如今消失了,恐怕与那个人有着莫大的关联。她那时候被夫子一刀砍了脑袋,他于心不忍收了她的头颅, 怎料再次呈在夫子面前,那颗头却变成了夫子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算计么。
小狐狸想不明白,抖落了身上的水珠,打算先去寻找夫子。
他既然都能回到小时候,夫子或许也还是那只小刺猬。
没有竹简,她难以成精。
方宜秋于是循着旧时的记忆找到了那个在荒野上的刺猬洞。
——
荒野草丛里,野狗低吠,萤火乱飞。
一只黑色的狐狸伸出爪子,在洞里掏了又掏。
掏到了底,一只蜷缩成团的小刺猬被他掏了出来。
小刺猬嘴巴尖尖,腹白背棕,尚在冬眠之中,迟迟未醒。
他嗅了嗅它,幸好还有气息。
方宜秋把她小心捧在手里,看久了,微微松了口气。
夫子没有消失,只是变回了刺猬。
她能成精一次,就一定还有第二次。
方宜秋带着小刺猬离开了这一处人迹罕至又满是危险的地方,一路南行,到了十六岁时两人暂居的那一座野山之中。
山里竹子多,方宜秋着手建屋,屋子仍旧还是他记忆里的布局,闲暇之余,方宜秋擦干净手,用狐毛给小刺猬缝制柔软的垫子。
小刺猬毫无意识,每天就是睡觉。
但看着她尚还有气息的身体,方宜秋心中便还存有一丝希望。
四开间的小竹屋内,门窗大开,窗明几净。
方宜秋缝好了厚厚的垫子,将其铺在竹简上,天气好的时候就把她捧出来晒晒太阳。
暖融融的阳光下,原本蜷成一团的刺猬无意识地舒展开了身体。
风里草木都是干燥的,竹叶声飒飒响。
方宜秋撑着一只手坐在她身旁,到了一定时间,将她翻了一个面,晒她的肚皮,等到两面都晒够了,他打来一盆温水,给她洗澡。
小刺猬一直都在睡眠之中,搓她的手脚她也毫无反应。
方宜秋取来一点皂角,开始搓她的肚子,用小刷子刷她的背刺。
刺猬怕痒,揉到胳肢窝的时候身体忽然一颤。
方宜秋手一顿,低头再看,她又跟平时一样。
方宜秋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小刺猬洗干净擦干净,重新放到新的垫子上。
外面天已经暗沉下来。
快到傍晚时候,倦鸟归巢,偌大的天幕之上还有成群的候鸟往南飞去。
看着山外的风景,方宜秋将院门、屋门、窗门都关上。
小小的竹屋之内没有外人,他跟从前一般读书习字。
一旁的小案几上放着夫子。
窗外风声呼啸,他偶尔瞥去一眼,洗干净后浑身都是皂角香气的小刺猬睡得正香甜,他给她叠好小枕头,单只看着她睡觉,便也生出一丝的满足。
秋去冬来,时光如流水一晃便是五年。
天上落了雪,飘飘扬扬。
山林之中,穿着黑色衣裳的少年被一群狐狸簇拥着,他拉弓搭箭,射中一物,不多时便有狐狸给他叼过来。
方宜秋带着一箩筐的物资回了小竹屋,小屋内温暖如春,几只狐狸翘首以盼,见他回来了,蹦蹦跳跳。
方宜秋喂了狐狸回到自己的屋内。
雪光透亮,他换了衣裳下意识看向竹简。
竹简上铺了厚厚的狐毛垫子,原本趴在垫子上睡觉的刺猬此刻居然不见了。
他疑心自己看花了眼,闭了闭眼再看,上面果然空空如也。
方宜秋皱紧眉头,四下搜寻无果,把先前看护刺猬的几只狐狸提到面前问话。
“方才明明还在。”
其中一只狐狸睁大了眼,信誓旦旦:“我摸过了,小刺猬确实在睡觉,肉滚滚暖呼呼的,直到老大让我们出去,小刺猬都还好端端的。”
方宜秋垂眼,伸手一摸。
垫子上还有暖意。
他变成狐狸在屋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四处嗅探,最终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找到了刺猬。
“夫子?”
他低声喊了几句,那只刺球似乎有所反应。
方宜秋一动不动盯着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过了很久很久,它一直是防备姿态。
他摸着那些竖起来的刺,小心翼翼把她捏起来,重新放归到垫子上。
小刺猬眼下或许还未开智,不过到底是醒过来了。
方宜秋嘴角翘起,趁着炭火还未烧尽,将入冬前储藏的果子挑出几个,架在炉上烘烤。
伴着茶香,水果的酸甜滋味慢慢飘满屋子,那只戒备的刺猬终于露出一只芝麻大小的眼睛。
刺猬是杂食动物,方宜秋将果肉送到她嘴边,她于是又露出另外一只眼睛。
两只芝麻大小的眼睛齐盯着果肉,嘴巴也不觉张开了。
方宜秋银匙一送,她一个激灵,嘴巴嚼了两下,身上的刺渐渐放下了。
夫子还不会说话。
方宜秋看着她如今懵懵懂懂的模样,既心疼又欢喜。
他给她重新做了窝,日常除了喂些水果外,还会煮些鸡肉。
等入了春,刺猬变得壮硕而又活泼,屋里乱爬。
担心她被外面的野兽叼走,方宜秋给刺猬做了一个背带,用绳子系好了,几乎寸步不离。
春日里他开始给小刺猬启蒙。
小刺猬很聪明,认得日常吃的各种东西,也听得懂他说的话,一来二去,方宜秋开始教她认字。
他先在竹简上写下卫慈二字。
墨迹泛着一股苦意。
小刺猬看着两个大大的字,凝视许久,突然嘎巴一声四脚朝天。
“夫子?!”
小刺猬昏过去,任凭他如何救助,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少年痛心疾首,将她放置在一旁,转身便用力擦拭竹简上的墨,那些墨被擦干净后,身后也传来动静。
他缓缓转身,地上的小刺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岁的小孩。
“你怎么知道我叫卫慈?”
她脸上还带些婴儿肥,一双眼很是警惕,上下打量过方宜秋,她一屁股坐在了她的垫子上。
“弟子”二字被硬生生咽下去。
春光里,方宜秋瞧着眼前半大的小孩,笑着笑着低下了头。
笑够了,他清了清嗓子,半跪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未绾的头发,温声道:“我是你夫子。”
“夫子是什么?”
看着那双熟悉的小狗眼睛,方宜秋握住她的一只手。
手指交扣,卫慈愈发好奇。
眼前的少年偏着头,微微一笑,他说:
“等你长大了,我就是你夫君。”
第68章
山里面, 小卫慈开了智学什么都快。
方宜秋每天除了教她一些竹简里的咒术外,还会教她语数英。
他原先的书房现如今成了她的课堂。
不过两人只学半天。
闲暇之际卫慈不是逗狐狸就是跟在他的屁股后面问东问西。
她对什么都有兴趣,方宜秋牵着她的手,秋天的时候去水边捉螃蟹, 冬天捉兔子。
眼下又到了春天, 山里过了几个春秋,小卫慈个子到了抽条的时候。
这一日早间她换上了银粉翠绿的春衫。
铜镜前, 方宜秋跪在她身后给她梳头, 她忽然说了声疼。
方宜秋松了手,正要与她致歉,可卫慈抱着脑袋, 咕咚一声就滚在了地上。
方宜秋敛眉,俯身去看:“头疼得厉害?”
她不语,点了点头。
方宜秋伸手摸着她的后脑勺, 见她皱紧眉头倒吸凉气, 痛苦极了,便要抱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