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妈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着女儿,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和脸上的擦伤,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怎么伤成这样?!那个畜生怎么能这样对你!”
“妈,真的没事。”安雅握紧母亲的手,“医生说了,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安妈点点头,从包里掏出纸巾擦眼泪。“妈是听程枫说的,说你出事了,被人绑架了,妈恨不得当时就过来……”
安雅的父亲跟在后面进来。他明明个子很高,但背却有点驼,一张脸常年四季都没什么表情。看见程枫,他的目光也只停留了一秒,然后便立即移开,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放下水果。
“小程也在?”明知故问。
程枫站起身,“叔叔。”
“嗯。”安父的语气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就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客套,“麻烦你了,大半夜的。”
“应该的。”程枫说。
“感觉怎么样?”安雅母亲坐到床边,摸了摸安雅的额头。
“好多了。”安雅说着,视线却落在父亲身上。父亲正拿起热水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眉头皱起来:“怎么连水都没有?”
“一会儿护工会按顺序送过来。”安雅说。
“算了,我去打。”父亲拎起水壶,转身时瞥了程枫一眼,“小程今天,不用工作吗?”
“请过假了。”程枫答得平静。
“哦。”安父点点头,“我听说咱们区医院妇产科那是全年无休,床位都加到走廊上了,请假应该不好批吧?安雅这里有我们在就行,你没事儿了就回去干活,别耽误了工作。”
“不忙。”程枫故作谦卑地扯了下嘴角,“科室里的假基本都是我来批的,在这照顾几天安雅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哎呀,人老了果然是记性不好了啊,没想到当年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的小伙儿,现在都成了咱们这小地方里妇产科的一把刀了。”安父狭长的眼睛盯着程枫,程枫也并不退缩。
话落,在场的人都没有出声。
安雅的母亲赶紧打圆场,“老安,你说什么呢!人家小程大半夜来救咱闺女,你怎么还......”
“我说什么了?”安父把水壶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我就是跟小程叙叙旧,怎么了?”
安雅深吸一口气,"爸,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这儿有程枫在。”
“有程枫在?”安父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讽刺更明显了,“你现在跟我说话都带着他了?”
“爸!”安雅的声音提高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安你说什么呢!小程,你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的阿姨。”程枫脸上没什么变化。
“行了。”父亲把水壶放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我就是随口一说。对了,你住院费交了吗?不够跟我说。”
“交了。”安雅说,“你知道的,我有钱。”
“瞧瞧,瞧瞧你女儿那都说的是什么话?”安父对着安母故作惊讶,“你那点钱,要不是我们省吃俭用地供你全世界各地读书,不然你能赚到钱?当时我一下岗咱家过的啥日子,你不知道?当年……”眼见安国华又有滔滔不绝的架势,安雅立刻冷着脸打断。
“我没忘。”安雅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安国华指指点点的手还停在半空,被她这么突然一打断,倒有点滑稽的不知道要收回去还是就这么指着。他看看安雅,又看看程枫,忽然笑了:“行,长大了,翅膀硬了。”
“老安!”母亲拉了他一下。
父亲甩开她的手,嘴里说着不相干的话,眼睛却看向程枫:“我出去抽根烟。”
程枫望向安雅,安雅冲他摇了摇头。但他还是向着安国华应了一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门刚关上,母亲就叹了口气:“你爸就那样,你别跟他置气。”
安雅盯着紧闭的门:“你喜欢你忍着就好,我不喜欢,当然也不会和他生气。”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爸也是为你好.......”
“我有点累了。”说话间安雅便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对于这种困扰了她很多年的家庭琐事,她实在是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
第40章 第四十章
门外走廊里, 程枫和安国华站在窗边。
“十几年没见,你倒是混出点样子了。”安国华靠窗站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抖出一支叼在嘴里, 也没问程枫抽不抽。
“勉强过日子。”程枫站在他对面一步远的地方。
父亲吐了口烟圈:“安雅这次出事,多亏你。这个人情我记着。”
程枫没应声,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但是,”父亲转过头, 盯着他,“有些话我得说清楚。以前你们不合适,现在也一样。她都快三十了, 折腾不起。你懂我意思吧?”
程枫迎上他的目光:“叔叔,以前我十八岁, 您说为安雅好, 您的话我不敢不听。但是现在我想自己做主。”
安国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程枫,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所以呢?”
“所以,”程枫站直了身体,“我会听安雅的。她如果觉得我打扰了她的生活,要我走, 我立刻就走, 绝不纠缠。但如果.......”他直视着安国华的眼睛,“如果她愿意让我留下, 那这次, 谁也别想让我离开她。”
安国华盯着他看了许久, 眼神夹杂着恼怒和意外。然后,他忽然扯动嘴角冷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行, 有骨气。那咱们就看看,安雅还信不信你。”
烟头被用力摁灭在窗台边。
再回到病房时,安雅正看着窗外发呆。母亲在削苹果,一片一片切得很慢。
“聊完了?”安雅转过头,视线在父亲和程枫之间来回转动。
“随便聊了两句。差不多好了就赶紧回家,在家里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让你妈做,不比在这强?”安国华拿起外套,“算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爸。”安雅叫住他,“我的事你就不要多管了行吗?”
安国华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没回头:“随便你。”
门开了又关。
安雅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小碟子,插上牙签,递给安雅。然后她看看还站在门边的程枫,勉强笑了笑:“小程,麻烦你跑一趟,帮阿姨买两瓶水吧?这医院干得很。”
程枫点点头,看向安雅:“我一会儿再来。”
“程枫。”安雅叫住他。
他停下来。
“刚才你说的话,”安雅的声音很轻,“我需要时间想想。”
她指的是程枫突然的表白。他好像听明白了,只点点头:“好。我会等。”
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俩,母亲重新坐下,握住安雅的手:“小雅,妈就问你一句,你还喜欢他是不是?”
安雅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很久都没有回答。
梦里,她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的程枫,还是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站在阳光下,冲她笑。
“安雅,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的。”
安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妈知道,妈知道他做得不对,但他是你爸,妈也劝不动他……”
安雅看着母亲,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什么叫他做得不对?”聪慧心细如安雅,关于父亲,有很多事情,他早就觉得不对。就连这次也是,程枫没头没脑的表白和父亲理由不明的敌意,都让她的疑惑更加深了一层。
再加上母亲遮遮掩掩的话,便让她更想问个清楚。她握紧母亲的手,“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像突然意识到说错话一般,安妈又开始打起马虎眼,“你爸他不就是那个人嘛。”
“这些年,你过得开心吗?”安雅也不愿逼她,反正她想要搞明白的事,有的是机会和时间。安妈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不开心。但是,习惯了。”
安雅的心突然疼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总是躲在房间里,听着父母的争吵声,默默地流泪。她以为长大了就能逃离,但母亲呢?
母亲逃不掉。
“妈,”安雅认真地看着母亲,“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我会支持你。“安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傻孩子,妈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去哪?”
安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至少,她可以让母亲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门被推开,安国华皱着眉头走进来:“这医院味道真难闻,待久了头疼。怎么还不走?走了,回家午睡。”
“这就走?”安妈站起来,“小雅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