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以前，程枫觉得自己以前确实有能力处理这些。他的人脉，技术，稳定的双手，曾是许多寻求帮助的人眼中的保障。可现在呢？曹熙的表姐是妊高症，一种需要精细监测、精准判断，甚至在必要时需要立即决断和操作的情况。他程枫，一个连捏稳玻璃珠都费劲，握手术刀，哪怕是理论上都会有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栗的人，怎么敢再轻易去触碰这样的病例？只是想到可能需要在紧急情况下进行某些需要极度稳定和精准的操作，凉意就从窜上来。
他想蜷起手指藏起那点狼狈，却发现安雅不知何时已经坐回床边，默默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探究，但程枫还是感到心虚。
“曹熙这孩子，看着不着调，对他表姐的事倒挺上心。”安雅拿起手边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皮，锋利的刀刃平稳地旋下薄薄的果皮，动作流畅精准。
程枫看着那稳定旋转的刀刃，喉结动了动。“有钱人家可能都那样，孩子们有时候看着不靠谱，真有事的时候，大家都还能还挺能解决问题。”
“你刚才说要帮他找省妇幼的专家？”安雅抬起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我记得，你不是更擅长处理这类高危妊娠的转诊和协调吗？以前还听你提过几例挺成功的案例。”
她记得这么清楚？要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因为安雅对她这多一点点的看见而高兴许久，但是现在他只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装作不经意：“情况不太一样。他家条件好，想找最好的，在公里大医院，设施更全，顶尖专家也多，万一有事，多科室会诊也方便。比我这里更稳妥。”
他说得似乎合情合理。安雅手里长长的果皮突然断掉落进垃圾桶。她觉得奇怪，但却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把那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切成两半插上叉子，方便他用。“也是。”她应了一句。
程枫接过苹果，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却尝不出多少甜味。他能感觉到安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移开，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压力，让他刚才那番解释显得欲盖弥彰。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程枫咀嚼苹果的轻微声响。
“你最近康复训练，手感觉怎么样？医生有说多久才能基本恢复吗？”这个问题来得不算突然。他垂下眼，盯着手里的苹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还行，比之前有力气了。医生说需要时间，神经恢复急不来，慢慢练。”
他避开了具体的时间，用还行这样模糊的词搪塞过去。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康复师私下跟他谈话时那种委婉的遗憾表情，已经说明了很多。那不仅仅是一个时间问题。安雅拿起另一半苹果自己吃起来，咔嚓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吃得慢条斯理，目光看着窗外，像是在思考什么。
程枫知道她起了疑心。她那么敏锐，怎么会察觉不到他话里的回避和那份极力掩饰的不安？可她选择了不再追问。
这份沉默的体谅，并没有让程枫感到轻松，反而像一块更沉的石头压在了胸口。他宁愿她追问，哪怕质问他为什么不说实话，也好过现在这样，两个人各怀心思。
他有些烦躁地放下叉子，活动着右手僵直的手指，试图缓解那恼人的僵滞感。安雅瞥见了他的小动作，放下吃了一半的苹果，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很自然地伸手过去，将程枫那只有些不安的手握住，拉到自己身前。
安雅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且带着薄茧的手，然后开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地揉捏、拉伸他的指关节。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力度恰到好处，正是康复师教过的、可以缓解僵硬和促进血液循环的手法。
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沉默地帮他做着复健按摩。程枫的手似乎在她的手掌心里颤抖，不知是因为她的触碰，还是因为那份被彻底看穿却仍被温柔接纳的复杂心情。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摆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安雅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耐心而稳定；程枫的手大而骨节分明，尽管带伤，但在她掌心却显得异常温顺。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比刚才更加微妙而紧密的氛围。那些未说出口的疑虑、隐瞒、担忧，似乎都在这无声的肢体接触和肌肤相亲的温度里，找到了暂时的栖息地，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深沉无需言明的连结。
程枫看着低眉敛目、专注为他按摩的安雅，看着她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细腻的脖颈皮肤，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头那股沉郁的烦躁和隐隐的自卑，奇异地被一种更加汹涌的，混杂着感激的爱意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覆盖。
他忍不住抬起左手，用指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安雅早早就把程枫的东西收拾妥当了, 衣服、洗漱用品、住院期间积下来的药，分门别类装进袋子。程枫坐在床边看她忙，伸手想接过一个袋子, 被她侧身挡了回去。“你坐着, 出了医院再说。“他只好笑着收回手。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程枫皱眉，护士笑得很有经验，“程主任, 医院规定，您就配合下。“程枫在轮椅上坐定，安雅在后面推着他往电梯走, 走廊里碰上几个认识的同事，嘘寒问暖, 程枫一一点头回应, 安雅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到了医院门口，安雅把车开过来，停在台阶下面。她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回头看程枫。
“上车。”
程枫从轮椅上站起来, 自己走到车边, 弯腰坐进去。安雅帮他把安全带系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她的手从他胸前划过的时候, 程枫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系好了。“安雅拍拍他的肩膀, 关上车门, 绕到驾驶座上去了。程枫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回家的路上, 安雅一边开车一边问：“直接回你家？”“好呀。”程枫忙不迭答应。
“但是，这么久没回去了，冰箱里应该没什么东西了，我等下去超市买点菜。”
“不用那么麻烦，叫外卖就行。”
“你是病人，还是要吃干净一点的好。”程枫没再说什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一切都和住院前一样，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侧头看了看安雅。她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车子停在程枫家楼下。安雅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程枫自己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安雅伸手过来扶他。
“我能自己......”
“少废话。”程枫被她扶着手臂，只好乖乖下车。安雅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后背上，像是随时准备扶他一把。她的手隔着衣服贴在他背上，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也很好。到了门口，安雅直接抬手用指纹解了锁。程枫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给我家换了锁？”
“顺手就换了”安雅推开门，“你住院那会儿。”
程枫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茶几上还放着一盆绿萝，长得绿油油的。
“这花.......”
“我买的。”安雅说，“你家太单调了，放点绿色。别担心，这不用管，很少有人会养不活绿萝。“她又补充了一句，“就算养死了，大不了再买一盆就是了。”
程枫看着那盆绿萝，心里想着她是什么时候买的？在自己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时候，安雅还为他都做了哪些不为人知的事？
“先坐着，我去给你接杯水。“安雅把包放下，往厨房走。程枫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她不仅动作麻利，也很会生活。短短几天，这个家里即热饮水器、扫地机器人、洗碗机还有空气净化器等等家电都被安雅配备的一应俱全，做家事的效率直接提升了好几个层级。
程枫忽然说：“留下来吧。”安雅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回头看他：“什么？“
“留下来。”程枫看着她，眼神认真，“别走了，住这儿。”
安雅没说话，端着茶杯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为什么？”
程枫连忙解释，“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就是想.......你能在这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这段时间，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特别安心。我不想以后醒来，旁边是空的。”安雅看着他，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爸爸！爸爸回来了！”门被推开，恩予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进来，直接扑到程枫身上。“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程枫一把接住他，忍不住笑了：“小心点，别摔了。”恩予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小脸蛋贴着他的脸，蹭来蹭去。“爸爸，你的手好了吗？还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