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很疼。”
“又不是打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疼。”
休远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真想是打在他身上,那他一定比现在好受很多。
沈白苏把头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用“精神转移法”试图把注意力从大腿伤口处转移到别的地方。
她想北城的冬天,想白小娥做的好吃的,想梅灵儿的梅子酒,想昨晚……篝火旁边的休远澈。然而那个画面一出现,她的心跳就乱了,痛感竟然短暂地退了一下。
“休远澈。”她闭着眼睛叫他的名字。
“嗯。”
“你喜欢这样打打杀杀的生活吗?”
“活着而已。”
“活着的方式很多。”
休远澈沉默了两秒。外面的枪声时远时近,矿道入口处的光线忽明忽暗,他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忽然矿道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是休远澈进矿道之前,将伞绳和几颗地雷,顺手布的绊发雷陷阱被触发了。
爆炸声之后外面明显一阵慌乱,追击的人暂时退到了更远的位置。
休远澈利用这个空隙,转身蹲到沈白苏面前。他从生存包里掏出急救包,里面有一小瓶碘伏、一卷无菌纱布、一把止血钳和一把医用剪刀。他把剪刀拿在手里,抬头看了沈白苏一眼。
“只有一点疼,你忍一下。”他将一小卷纱布,叠了几层,递到她嘴边,“咬住,能缓解一点。”
沈白苏看着那把剪刀,喉头发紧,“必须清吗?没有麻药我觉得我会疼死。”
“必须清,不会死。”休远澈蹙着眉,他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他怕她受不住这疼。
反抗无效,沈白苏乖乖张嘴咬住了纱布。
休远澈用剪刀从她裤腿的破口处开始往上剪。布料被撕扯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牵动伤口,沈白苏闷哼了一声,紧紧咬住纱布,手指使劲扣着旁边的岩石。
剪开布料后伤口完全暴露。创口比预料的要小一些,弹体嵌得不深,尾端还露在外面,但边缘不太整齐,周围的组织已经开始发炎肿胀。
休远澈看了一眼,眉头皱起。他经历过也见过远比这严重百倍的伤,比如骨折、内脏外露、截断伤,但那些伤出现在自己或者雇佣兵同伴身上是一回事,出现在沈白苏的身上是另一回事。而就是眼前这个小小的弹伤,已然令他触目。
“一会儿疼就掐我。”他抬头看了眼沈白苏,接着拧开碘伏瓶盖,把碘伏倒在纱布上。
“一会儿比现在更疼?”沈白苏咬着纱布含糊地问。
“没昨晚疼。”
“……”
沈白苏话还没说出来,碘伏浸入伤口的那一刻,她身体就猛地弓了起来。
“这叫没昨天疼?昨天会把肉剥开然后往里灌东西吗?”
“昨天不是吗?”休远澈反问。
沈白苏已经没心思理他了。她靠在岩壁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她咬着纱布没有松口,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她的手抓住了休远澈的手腕,试图阻止他。
休远澈没停,仔仔细细用碘伏纱布把伤口周围的泥土和血污清理干净后,用止血钳夹住弹尾,试探性地往外提了一点。弹体被组织包裹得紧,第一次提没有松动。沈白苏的腿本能地缩了一下,没叫,只把纱布咬得更紧,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小的包。休远澈换了个角度,顺着弹道方向微微旋转了一下钳头,然后迅速把弹体抽了出来。
“再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他拔出弹体,立刻用纱布压住,止血清理消毒后,将抗生素挤在无菌纱布上,敷在伤口表面。最后将绷带从伤口下方开始缠,绕了好多圈,每一圈都压得平整均匀。
缠完最后一圈,他在绷带末端打了个结,掌心贴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时,皮肤凉凉,手心热热。他极轻极缓地摩挲了她伤口旁边的皮肤。柔柔地,似安抚,似道歉。
沈白苏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把她揽入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全部清好了,保证不留疤。”
沈白苏松开嘴里的纱布,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个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褶皱被拉得平平整整,纱布垫在伤口正上方,再没有血迹透出来。
他的手可以杀人,也可以在她腿上缠整整齐齐的绷带。他的手指可以扣动扳机,也可以在她手背上画一只漂亮的小狐狸。
沈白苏忽然伸手,握住了休远澈的手。
休远澈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手,白白的指甲缝里有些泥土,手背上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细小红痕。
他不语,只把她的手翻过来,从急救包里拿出酒精棉片,把她手上那几道伤痕擦了一遍,又把她指甲缝里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在她手背上那几道细小红痕上涂了些抗生素。
“你也受伤了。”沈白苏看着他被碎石擦划得伤痕,小声说。
“我的伤不算伤。”休远澈完全不以为意。
确实,即使沈白苏这弹伤放到休远澈身上,也根本不算什么。他去年胳膊中枪时,咬着牙用匕首豁开伤口取出子弹,仅简单用衣服压血包扎了一下,继续拿起枪射杀了对方五六个冲锋手。那子弹可不是什么爆破枪的软弹,是□□17型手枪打出的9毫米巴拉贝鲁姆弹,能直接将人打穿的那种。
休远澈把工具材料放回急救包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身上还有别处疼吗?”
“腿疼。膝盖疼。胳膊疼。肚子疼。胸疼。后背也疼!”沈白苏疼的嘴唇发白,不知道是不是不打麻药取子弹导致的疼痛应急反映,她现在真的浑身都疼。
休远澈斜嘴坏坏一笑,俯下身。
“腿疼是因为枪伤,膝盖疼是因为昨晚有跪姿,胳膊疼是因为昨晚用手累的,胸疼……也可以理解,是我手重了,捏得有些用力,但是后背疼……你告诉我是为什么?”说着休远澈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开始打量着她。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澈少爷, 我真的很好奇,都这种时候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心情说这些?”
休远澈莞尔一笑,“现在时候刚好, 没人打扰,你也不能反抗。”
沈白苏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休远澈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在她旁边坐下来, 和她并排靠在岩壁上,然后从口袋里掏东西,“伸手。”
“不要!”
休远澈抓住她右手,将她的手指伸展开, 放了样东西, 又好好将她手指合上。
沈白苏瞥了他一眼, 收回手, 伸开, 手里竟然是一颗糖。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他。他侧脸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轮廓分明, 帅得有些违规。
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酸甜的桃子味和清苦的乌龙茶香在舌尖上化开, 和他的味道一样。
“为什么给我糖?”
“吃点甜的, 就不会觉得疼了。”
确实挺甜, 但是疼也还是很疼。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她含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
“因为不吃,所以吃的时候才会甜。”
这什么鬼逻辑,从来不吃折耳根,吃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接受不了啊, “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糖?”
休远澈的浪漫在沈白苏的追问下荡然无存。
“因为有人话太多,”休远澈严肃回答,“所以带颗糖堵她的嘴。”
沈白苏差点把糖吞下去。
休远澈弯起嘴角,又伸手按了按她的发顶,“你刚刚说肚子疼,饿了?”
沈白苏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嗯。”
休远澈站起来,走到洞口边缘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绊发雷炸过之后,远处的枪声已经退到了更远的位置,一时半会还上不来。
休远澈走回她面前,拿起枪和匕首,“等着。”
“你去哪?”沈白苏本能地伸手拽住他的裤腿。
“给你找吃的。”休远澈瞥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裤腿的手,“就在洞口,不走远。”
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峡谷东侧斜斜地打过来,把赭红色岩壁镀成一片温暖的金棕色。
休远澈侧身从矿道入口的窄缝里挤出去,蹲在洞口外围一块岩石边驻守。
不到半小时,他手里拎着一只灰黄色野兔从洞口侧身回来。
“你……怎么抓到的?”沈白苏瞪大了眼睛。
“矿区这种野兔,天敌少,繁衍的非常快,再加上这里的兔子像你一样傻,没有一点危机意识,轻轻松松就抓到了。”休远澈蹲下来,把匕首在石头上蹭了两下,开始剥兔皮。
他用刀尖将野兔后腿内侧划开,手指一翻一扯,整张兔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接着又破开肚子,挑出不能吃的内脏部分。
整个过程快极了,熟练又残忍。
沈白苏看着休远澈将整张兔皮撕开,然后掏出那些血淋淋的内脏,她脑子里是恍惚的。他的手刚刚还温柔地给她缠绷带,现在就沾满了兔毛和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