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亲戚在外面叫:“薇薇,薇薇!怎么这么久,还没好吗?那边在等呢!”
她突然回过神来:“麻烦你,把子安叫过来。”
外面那位亲戚笑了一声:“新郎官在台上等着你呢,有什么话不能过去说?叫他过来干嘛?”
于幼薇声音发抖:“拜托你,把他叫来。“
那边有点担心:“发生什么事了?要叫你妈妈来吗?”
“不要!只要子安过来。”
“好好好,我去叫他。”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上的水还没干。把两只发抖的手攥在一起。
李子安来了,关上门。
新郎官的扮相,一身白色的西装,非常帅气。
她脱了婚纱,全身只有一件衬裙。跪在地上,不住地哭。
“子安,子安。”她泪流满面。
“怎么了?”他试图把她抱起。
她跪在那里:
“我对不起你,我不能结婚。我真的不能结婚。”
李子安长久地沉默。
“我们走。”他说了一声。
他脱下西装,将她包裹住。
他们走出休息室。两个人出了酒店后门。
两个人去河边。冬天的河面浮着碎冰,风从水面上来。她光着腿,只裹着一件西装,冻得牙关发紧。
他关了手机。任外面世界兵荒马乱,鸡犬不宁。
两人去路边的半倒闭小商店买了秋衣秋裤,还有两件黑色长款羽绒服,一人一件。她的妆花了,头发也被自己抓得一塌糊涂,用羽绒服把自己包裹成一个蚕蛹。
就这样,本来穿的像王子公主的两人,现在灰头土脸,茫然地坐在河堤的台阶上。
“来根儿烟?”李子安说。
她接过,烟雾在冷空气中升腾。
风把帽子吹得叭叭响。两岸的树是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灰白色的天里。
她说来说去还是一句:“对不起。”
他也不回应,只是皱眉抽着烟,看着冰碴子河面。
她问:“你为什么不骂我,也不打我,还带我逃出来。”
他转头看着蓬头垢面的她:“没办法,你知道拒绝你有多困难吗?”
本来好好的事,留下一堆烂摊子。她垂下头:
“我是个浑蛋。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说别人浑蛋。谁都没我浑......”
“我知道我们说得好好的......”
“我以为这次不一样。我以为足够爱一个人,就可以和他组建家庭,可以和他生儿育女......”
“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没接话。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
有干冷的雪花打在手上。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
他们同时看着天上,果真下雪了。雪越下越大,洋洋洒洒打在河面。
本来婚礼就是要下人造雪的,现在下真的了。
抽完最后一根烟,两个人的脸都冻僵了。
她担心:“和父母怎么说?”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潇洒一笑。
后来他终于开了手机。
电话劈头盖脸进来:“哪家医院?哪家医院啊?话怎么不说清楚,让我们找也找不到。”
“爸......”他转身走开,去接电话。
他回来后,她问:“医院?”
他说:“总得交待一下吧,要不老人犯心脏病怎么办?”
他把手机给她看。是他关机前给他爸发的一条短信:
“急性阑尾炎送医院,小手术别担心,婚礼取消,你们撑一下。安抚我岳父岳母。”
她看完,窘迫地笑了一下:“李子安,可以啊。扯谎扯得圆滑无比。”
“那我能怎么说?说你逃婚了?还是说我们俩私奔了?”
她不说话。她看着河面,看了一会儿。
他说:“现在这个事吧,要不我们俩各自冷静一下,再想怎么办。”
“什么意思?”
他说:“你想逃婚,肯定是不想嫁给我。那么接下来就想和我分手了,你现在肯定在想怎么说出口。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仁慈一点,给我几天缓缓,所以咱们最近几天还是不要见面了,各自冷静。”
她想了想:“说得也对。”
她看着河面发呆。
他问:“你是想一个人待着冷静?要不要我走开?“
她看着他,想了想:“不能从明天开始冷静吗?今天就要急着冷静?”
他说:“那今天做什么?”
她看着河水。
“开个房去?”
他瞳孔地震。
“薇姐......你这情绪起伏得也太快了吧!跟坐过山车似的,小的委实受不了。”
她看着她倒霉催的“新郎官”,突然觉得他这身儿比王子装扮还性感:
“你去不去?”
“走吧。”他跺跺脚,站起来。
留下一句:“但你明天早上别哭。”
分手炮也是炮。人生大喜大悲,没有什么是一炮解决不了的。
(一个月后)
于幼薇在收拾书桌。几年挤压下来的旧教案,旧卷子,习题集。她拿起书桌角落一个拆开的包裹,再一次拿起来看,还是有点不真实。
一封英文的信。抬头印着一个陌生的校徽。第一行她当时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认错: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 have been admitted to...”
这是那个秋天她寄出去的最后一封,也是她完全不抱希望的一封回信。在此之前,一连几封都是:“Thank you for your application. We regret to inform you that...”
被人拒绝,她已经很习惯。从小就习惯,幼儿园排着队领包子,到了她就没有了。
被录取,她反倒诚惶诚恐。
桌上还摊着一堆婚纱照。是后来冲出来的,一直没来得及收。她拿起来看。
那天她刚出雅思成绩,心想事成,春风得意。那种“人生,易如反掌”的飞扬的笑意,刚好被快门捕捉了下来,再也难以复刻那样的表情。
她听见门响。
妈妈来她家里,提着大包小包,看到一个收拾好的空空荡荡的房子,叹了口气。妈妈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没往里走:“胃药给你带的奥美拉唑,三九胃泰,感冒药给你带的莲花清瘟,小柴胡,阿莫西林。这些药那边买不到。”
她看向妈妈,妈妈撇开头,刻意不与她目光接触。
于幼薇也没有主动往前迈一步。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各自的立场上,遥遥相望。
当初她逃婚,并给妈妈说去留学的时候,她以为会面对的是惊涛骇浪。她甚至想过也许母女会同归于尽。
可是,奇迹发生了。
这一个月,不管妈妈如何呼天抢地,歇斯底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妈妈说什么再也不能波动她的情绪。
最后,妈妈也平静下来。从此以后,她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玻璃。
“明天几点的飞机?”妈妈在玻璃后面问,还是不看她。
“下午四点。”于幼薇说。
妈妈没再说话。她站在玄关,手搭在那排药盒上,将盒子一排一排对齐。
于幼薇在玄关桌子放下一本旧相册。
“你看我收拾房间,收拾出来什么。”
妈妈等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翻了翻。翻到中间,停住了。
她们母女的合照。照片里于幼薇只有五六岁,她趴在妈妈肩膀上,被妈妈背着,小手紧紧地抱住妈妈。
妈妈的眼泪流下来,她用手指摩挲着照片,声音哑了:
“小时候的你,是那么的乖巧,那么的依赖我......”
她合上相簿,她看着于幼薇,第一次没有把目光移开: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尽管可能方式不对,但我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她的眼中满是泪光:“可是你爱我吗?我爱你,要远远大于你爱我。”
妈妈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于幼薇回答。她放下相册,拉开门就走。
于幼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妈妈,我们永远期待对方,永远不理解对方。
我们曾拼命给彼此爱,也曾拼命给彼此伤害。拼命想给对方快乐幸福,也拼命想看对方低头认输。
我们母女一场,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你给了我生命。我却不能变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
我已经长大。而你留在了过去。
她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把那张照片放进了那箱要带走的行李里。
她把它放在最上面。
第159章 . 勿忘我 Forget me not
机场出发层,旅人交织。广播一遍一遍地念着航班号。于幼薇拉着行李箱,三个人围着她,谁都没说话。
“就到这里吧。”她说。
爸爸的眼睛红了,妈妈依然绷着脸,一句话不说。于幼薇转头看向李子安,李子安和她借一步说话。
李子安双手插兜:“你为什么要把送的东西都还给我?”他笑了笑,“想和我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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