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伯,这墨你存了很久吧?”宋初夏问道。
程大郎盯着墨块颇有些出神,听宋初夏一问,才回过神道:“可不是嘛,满打满算也有二十年喽。”
二十年……
宋初夏不是没见过保存多年的墨,那是在现代,这条件落后的古代如何比得?可见这墨的确质量上乘。
只是她见程大郎极为珍视此物,且如今只是小儿学字,用这好墨岂不等同于杀鸡用牛刀?
宋初夏摆摆手就想说不要。
程大郎却笑呵呵地把墨块往她手里一堆,道:“周郎君从前想过教我念书识字,只是没来得及,便把这墨留给了我,让我存着以后用。”
以后用?可程大伯离了笔墨铺子就回村里来了,哪里来的以后?宋初夏有些不解。
程大郎接着道:“郎君叮嘱我,日后还是要读书识字呐,说是什么,读书能改变命数嘞。”面色略有羞惭。
这是周郎君平日里常爱念叨的一句话,是以程大郎时隔多年还记忆深刻,只是他到底还是成了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
但一想到如今石头在跟着夏姐儿读书,这墨总算能派上用场,给孩子们使了,也不算辜负郎君一片好意。
程大郎笑意更深。
宋初夏闻言却杏眼圆睁。
她方才听见了什么?读书改变命数?这不就和知识改变命运一个道理……
好家伙,周郎君真乃她的知音也!不,应该是她们现代人的共同知音。
有机会定要结识一番才是。
宋初夏抚上因激动而砰砰跳的心口,暗暗下了决定。
*
夜里大雨成瓢泼之势,想来这场雨后,江陵地区便要迈入日渐肃冷的冬。
旁人都趁着雨夜图个好眠,唯独宋初夏还燃着灯盏,伏于桌前奋笔疾书。
家里没有适合幼童开蒙的书,要买也只能等过段时日她带大姐出城看病才能买。再加上,她并不十分愿意让这些孩子如同这个时代大多蒙童一样,上来就学《三字经》、《弟子规》等,这些书不是不好,只是对孩童们而言过于规矩。
想到上回教石头儿歌时,他那感兴趣又学得快的模样,宋初夏便来了灵感。
备课是她从前的日常工作,如今虽是要编写一本儿歌手册,但也只是把她记忆里的内容整理出来,本质上和备课相差不大。
屋外大雨啪嗒啪嗒落下,泥土混杂着青草气息弥漫而入。
伴着这股清香,宋初夏聚精会神地书写着,直至后半夜雨停时分。
*
天儿越来越冷,亮得也越发晚。
蒙蒙亮的清晨,宋初夏已经按时醒来,站在门口伸懒腰,等着孩子们的到来。
本来定好的晨跑课,因为下雨的原因,地上一片泥泞,不得已取消,改成在院子里集合。
村里能养活的孩子,大多都是在田间树下摸滚打爬着长大的,自然比城里的小孩要结实许多。
除了宋忆柳和江澈二人,还未入冬,就把旧薄袄给裹上了,但仍单薄得很。
这怎么行,她得带着他们锻炼起来。
宋初夏转过身来,背对着众人喊道:“来呀,同学们,跟着我一起做!”
随即摆开一个奇怪的姿势。
孩子们无不是面面相觑,这怪模怪样的,是要跳大神吗?还是耍猴儿?却又不大敢贸然发问。
石头觉着自己来得早,算是众学生中的领头羊,有这个责任为同学们解疑答惑,便壮着胆子问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宋初夏姿势一摆好,就有熟悉的音乐在脑中旋起。
她微微一笑,头也没回地答道:“做广播体操呀~”
……
*
学生们虽不明所以,但跟着宋初夏的动作乱捣鼓了几遍后,渐渐地竟也觉得身上热了起来,甚至出了一身薄汗。
到了这种程度,今日份锻炼就可以结束了。
不是所有人身上的衣裳都够厚实,有一两个孩子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麻布长衫,估摸还是由大人的衣服改了来穿的。
这种天气,继续发汗的话,歇下来时若被冷风一吹,难免不会感染风寒。
歇了一会儿后,宋初夏领着孩子们来到寸金堂,准备开始今日的课程。
昨日便已经把程大郎和水哥儿做好的毛笔分给了他们,村里娃儿有几个见过毛笔?摸着笔杆莫不是既欢天喜地又宝贝得紧的,还赶忙要拿家去给爹娘瞅瞅哩。
今日要学的内容不多,一是教孩童们学执笔,二是叫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第二样事儿是石头学过的,他禁不住就跟邻桌的毛蛋炫耀起来,他可是会写自个儿名字滴。
孩童们的笔都是新笔,因此在学执笔写字前,得先开笔。
宋初夏跟前放着一小碗清水。
她先用手指从笔尖处开始,轻轻揉到根部,如此反复至笔毛全部散开即可。又在指上轻敲,弹开笔头浮毛,再没入水中即可。
孩子们莫不是睁大眼睛,盯着她的动作,生怕错过一个细节,没有一丁点不耐烦。
嗯,态度不错,孺子可教也。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宋初夏没忘了上回石头那狗爬字,一想起就又有些肉疼,还好她事先把黄麻纸给收房里去了。
咳。
但一码归一码,这回还是吸取教训的,她决定让孩子们学着握住笔后,先沾了水在桌板上练习几遍。
只见孩子们纷纷抓着笔,在桌上有模有样地写写画画起来。
“二丫,你拿笔姿势错了。”宋初夏抓着二丫的小手,亲自帮她纠正。
“是,先生。”二丫被指出错误,不免声音弱弱的,面上有些发窘。
就在这时,石头周围几个孩子都围在了他身边。
只见石头朝大伙儿挤眉弄眼的,指着桌上刚写的字说道:“喏,看我写的我的名字!”
围观小孩无不一脸惊异地赞道“石头你好厉害!”“石头你会写字啦,好好看哦!”
见聊得火热,宋初夏也笑眯眯地凑过去,一看,嘴角顿时僵住。
这狗爬的字,竟比上回写的还丑一些!
作者有话说:
漆烟墨的资料参阅宋何薳《墨记·漆烟对胶》和网络资料。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二叔不见了
◎层出不穷的恶事。◎
石头被同学们夸得飘飘然, 见宋初夏来了,趁着桌上水迹未干,便急急问道:“先生, 我是不是写得不错?”
小牛犊似的眸里露出期待的神色。
宋初夏只好挤出一抹笑,拍了拍石头肩头道:“是有进步,但是,还要多加练习, 不能松懈。”
石头顿时欢呼:“先生夸我喽!”
小孩一如既往地臭屁, 全然当她后边的话是耳旁风。
*
大雨过后是大晴天,暖暖的日光烘着大地, 第二日清晨, 田野、树木和泥泞的乡村小路上的水份都就全被蒸干了,踏过路面的鞋底只沾到浅浅的干泥点子。
“一二一,一二一……”
宋初夏在最前头领跑, 额前碎发被吹得胡乱扬起,口号喊得震天响。
跑完两圈后,她停了下来,抬手擦了擦脸颊的汗珠, 呼, 出了身汗,早起的疲惫被一扫而空,身心愉悦。
但并非所有人都觉得愉悦,八岁的春花估计家里伙食不错,吃成了孩子群里最胖的。她拖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咬牙跑完后, 头发都湿成了一片, 喘着粗气儿, 一张嘴还被风呛得直咳嗽。
石头却还意犹未尽, 问道:“夏妹妹,我们今天还做不做那个广播体操啊?”
春花好容易顺了气儿,闻言便啐了石头一口:“石头你牛似的有劲儿,不去耕田,真是浪费哩!”
石头鼓起脸,不服气地回呛道:“现在不是在念书嘛,念了书以后考状元去,当大官去,还种什么田呐。”
此番惊天言论一出,孩子们都哈哈笑成了一团。
但孩子们的笑声里多是好玩儿,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天真童趣的孩童时期嘛,做多大的梦都是可以被接纳的。
宋初夏看了眼石头,又看了眼在后头跟在大姐身后慢慢走的江澈,状元难道是杂货铺批发的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考。
*
教了娃儿们写自己的名字后,宋初夏打算再教下地名和他们各自爹娘的名字,她特意把进度放慢:“咱们现在是初学阶段,基础一定得夯实了,且这几样是必须学会的。”
春花举起了小胖手,表示有话说。
这是宋初夏定的规矩之一。
村里孩子时而乖巧时而毛猴儿似的,到底还是一群小学生,对付小学生,就得立规矩。例如有事儿先举手。
虽然都是一条村里从小玩到大的伙伴,谁小时候尿过几回床都数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