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非要变得更好才算进步,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自然也是一种进步。
宋初夏拿出小荷包,一人赏了两颗果脯。
石头和春花将果脯捧在手心里,盯着上面那层晶莹白透的糖霜,愣愣地咽了咽口水,没明白这又是玩的哪儿出。
宋初夏笑吟吟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这回做得很好,做得好就该奖励。”
石头和春花对视一眼,旋即双双都笑咧了嘴,一笑泯恩仇,美滋滋地拿着果脯就跟同学们炫耀起来。
“我被先生奖励啦!”
“这还是我第一次得到奖励哩!”
“这是先生奖励我的,你别抢呐!君子动手不动口,有种我们比试比试!”
孩童热血,哪儿受得了激,便立刻有几个娃儿冲宋初夏喊道“老师我们也要比试!”“老师我们也要加作业!”
宋初夏却悄悄掩嘴轻咳——这是把写作业当耍乐子了?小孩子就是好拿捏。
*
寸金堂里飞出一串串童言笑语,林氏刚进院里就听得一清二楚的,便也跟着笑了。
眼瞅着已快到下学时分,等孩子们散了,她也好进去找夏姐儿。
却瞧见有个孩子鬼鬼祟祟地在篱笆外猫着。
林氏想要去看个清楚,学堂里正好响起一阵闹哄声,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了出来。
再定睛一看,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娘,在看什么呢?”宋初夏走出来问道。
林氏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所见,便对女儿说道:“我看见个孩子躲在外边,偷偷摸摸的,像是宋大虎家的柱子。”
林氏和宋初夏不同,她在小枣村生活了十年,自然对村里的人和事都更熟悉些,是以认出那孩子就是柱子。
“宋大虎?”那不是宋二虎的大哥吗?
“他儿子来做什么?”
林氏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情。
宋初夏皱起了眉。
上回在石头家外边见到个鬼鬼祟祟的老妪,这回又来了个偷偷摸摸的孩子,这事不大对劲儿。
宋大虎……宋二虎……莫非是那宋二虎的家人想要搞鬼?
但宋初夏并不觉得自己跟宋二虎一家结过什么仇怨,欠的债早已还清,宋二虎被抓一事虽是她的主意,但到底是宋二虎自作孽,怨不得谁,更不可能找得出是她在中间出了力。
方德生是贪财不错,但也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更何况宋二虎家也无利可图。
罢了,多想无益。
宋初夏忙问方才林氏做甚么去了。
林氏手里拿着件用纸包着的物什儿,打开一看,宋初夏眼睛就亮了起来。
“你程大伯说他手工活儿一般,做得慢了些,但尽量精细着来,让你看看满意不?”
这是一块枣木所制的浮雕牌匾。
小夏河边有座枣木山,山上枣林郁郁葱葱,小枣村正因此而得名。
红褐色的木匾上刻着龙飞凤舞的“寸金堂”三字,古朴而不失韵味。
程大郎的手上功夫没让人失望,她难得行草发挥得这么好,而他完全刻出了她想要的感觉。
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宋初夏笑眯眯地摸着木匾上的三个大字,教书的辛苦不比种地和打杂工少,但是她热爱这份职业,如今能在这里重新开始,仪式感于她而言,很重要。
*
此时柱子回到家中,兜头就撞上了正等着他回家的余氏。
余氏一把将柱子拽过来,问:“让你去问的事儿如何了?”
柱子扭过头,撇撇嘴,一脸憋闷。
余氏不禁心头火起,两父子怎么都一个闷葫芦样儿,敢情她这个做娘的生娃一趟只得落了个参与奖。
这个家的妇人从不比男人弱,眼见余氏就要发火,柱子才低低地吐出一句:“我没问。”
“为什么?”余氏一脸不解。
她见婆婆反对孩子读书一事,又得不到丈夫支持,便撺掇着孩子过去瞧一瞧,问一嘴儿,孩子要是见了眼热,闹着要去,那婆婆还要拦着么?
余氏性子要强,别人家有的,断不愿自个儿家里落于人后。
柱子心里头装着事儿,又实在顶不住他娘的高压,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董老娘闻声而至,见到长孙这副模样,急忙搂到怀中哄道:“这又出什么事儿啦?”
柱子泪流不停:“奶奶,我不要跟夏姐儿读书!”
作者有话说:
《声律启蒙》,清代学者车万育所著。
上一章小修了一下,增补了三百字左右,今晚九点还有一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迁怒
◎坏人。◎
宋二虎家住村头, 这户是大房,还有分家出去的二房住村尾,那户生了三男三女, 孙辈数个,合起来的确算得上一大家子。
仗着人多势众在村里横行霸道多年,好处敛了不少,家底算小枣村里数一数二的厚实, 也就只有村长家能压两分。
但再殷实也还没脱离农民阶级, 比宋怀远家当年还差不少,是以家中从没有小孩念书。
董老娘听完孙子的一番哭诉, 眼睛瞪了又瞪, 恨不得用眼刀子就刮死这不安生的儿媳,但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她人是老了却还没有糊涂。
柱子跟家里其他男人是照着一个路子长的, 平日里就是村里的小霸王,叫他去趟别人家里,多大点事儿,犯得着哭哭啼啼的?
一看就不寻常。
董老娘眯眼打量起大孙子, 盯得柱子垂下头, 眼中露出几分畏惧,又夹着几分愤恨。
她惊觉孙子的身子在轻微发抖,直觉和宋初夏那丫头有关,问道:“你怕那丫头?”
柱子闷声点了点头。
“为什么?”董老娘从未听过这孩子提起过那丫头。
被这样一问,柱子就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悄悄握紧了拳头。
“她是个怪胎。”
“她就是个怪胎!”柱子由说转吼, 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方才儿子向婆婆告状, 让余氏脸色好一阵难看, 但这下听到这话,神情只剩惊讶。
“柱子你胡说什么呢!”儿子这副像是恨极了对方的模样,她可还从未见过,不免有些心惊。
董老娘狠啐了余氏一口:“我就说那丫头有问题,偏你还非要凑堆儿,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心思,当真是为了孩子好?是见不得别人好罢?”
余氏也是有气性的,只不过这气性不敢在婆婆跟前撒,被婆婆当场揭穿心思,也只在嘴上嘀嘀咕咕道:读读书,认些个字,不好过成日在家耍尿泥?
董老娘却没有理会儿媳的抱怨,原先她就认定宋初夏克了二虎,害他糟了难被填了军,这辈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如今又把大孙子给吓掉了魂儿。
继续让这怪丫头作妖下去可还得了?
这番揣测毫无根据和逻辑,怎么看都像是这老妇的迁怒,但董老娘可不管有没有道理,她深信自己的直觉不会有错。
她沉吟一刻,睨了眼儿媳,阴恻恻地笑:“我说过有法子治那丫头,莫要再吊着个死人脸上跳下窜了,等着看呐,她得意不了多久。”
随后便一脸笑呵呵地圈着柱子吃饭去。
*
初冬清晨的枣木山上大雾缭绕,比山下森冷几倍,三步之外不能视物,倒莫名有几分让人恍若置身世外仙境。
董老娘走过长长的盘山路,终于在半山腰处见一空旷山洞,和悬立洞口处的二层木楼。
她顺了口气儿,才过去拍门:“张道长!”
如此喊了几遍后,木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小道童,道童睡眼惺忪,看向董老娘的目光里便有几分不耐烦:“找我师父的?稍等一下罢。”
虽大清早的被扰了清梦,但小道童还是快步跑去叫师父了。
董老娘候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见一身着衫蓝道袍,木制五岳冠束灰发混银丝,手拿浮尘的男子走来。
此人正是张道长,也有乡民尊他一声青阳真人。
张道长在大夏乡一带小有名气,逢年过节祭典祭祀,平日里婚丧嫁娶,不时会有人请他过去开道场做法事。
虽然同是要挣钱吃饭的肉.体凡胎,但张道长鼻高脸瘦,留三绺长髯,端的是仙风道骨,又久居山中清修搏了美名,是以引得一水儿善男信女对他十分信服。
董老娘便是其中之一。
二人不是头一回见面,但董老娘仍一脸诚惶诚恐道:“求道长可一定要救救我一家呐!”
张道长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把董老娘迎了进去。
木房修得简朴而不失雅致,内里比从外头看上去宽敞不少,墙壁以几张道教画像和符纸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