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长不疾不徐地净了手,又燃起降真香,才坐下来听董老娘细细讲述。
董老娘爬了这么久山路,气息和脑子都凌乱不堪,絮絮叨叨了半天,才总算把事儿给讲完了。
张道长听完就蹙起了眉,道:“果真有这样的事儿?”
董老娘狂点头道:“可不就是,那丫头邪门得很!”
从前还痴痴傻傻的一个人,突然之间好起来了不说,言行举止还怪异得很。
小枣村才多大点地方,村头生了娃娃,不消半日,村尾就能知道是男是女,更别说他们家村头村尾各有一户。
再不爱和村里人来往,也不至于消息闭塞,宋初夏家里这一年多发生的事儿,她早全须全尾地晓得喽。一开始她还不当回事儿,自打那回见那丫头虎了吧唧地带着程家男人和村长来家里,她就觉着这人不对劲儿。
董老娘按了按额头,混浊的眼珠子蹦出一丝狠厉,压低了声,道出心底的那个念头:“莫不是……招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上身吧!”
张道长听了这话,心里一悚,但面上仍波澜不惊,捻着长髯道:“果真如此的话,倒有点棘手啊……”
没说能搞定,也没说不能搞定。
董老娘是老熟客了,见张道长话里还留三分余地,便知他动了心思,八成不会推拒,顿时笑得眼缝儿都看不见了。
道长爱银钱,把法事当生意,都不算什么事儿,只要她的钱别打了水漂儿就行。
*
今日学堂休假,学生们不在,家里难得清净,只偶尔有小妹哭声响起,林氏立刻过去奶她,便再无其余杂音。
宋初夏美美地睡了个懒觉,起身来到寸金堂前,抬头看,那浮雕木匾正不偏不倚地挂于门楣居中处。
一低头,就见江澈一人独坐堂内看书。
啧,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江澈比村里其他孩子有基础,勉强能识字看书,还会背一些诗词,但宋初夏还是放他去跟其他孩子同步学习。
学了奥数的尖子生就不用上课了吗?为了考试一样要上课。
更何况他只是比别人先跑了一截儿,并没有受过系统启蒙教学,更算不得尖子生。
此刻江澈看的仍是那本《论语》。
“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她突然在他身旁悠悠念道,“出自论语·雍也篇。”
“二姐好记性。”江澈笑道。
小孩儿嘴倒挺甜,宋初夏笑嘻嘻地问:“知道什么意思吗?”
江澈眨着眼:“我比较笨,看来看去也不大明白。”
宋初夏一指正中那句,道:“有位大学者是这样批注的:怒于甲者,不移于乙。”
“通俗点来说就是,受了甲的气儿不能向乙发泄,或是自己不如意时别拿别人出气。”
宋初夏点了点书页:“这叫迁怒于人,是不对的。”
江澈嗯了一声:“是坏人。”
作者有话说:
迁怒于人,出自《论语·雍也》:“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
朱熹注:“怒于甲者,不移于乙。”
第31章 竹筒炮大战
◎劳逸结合。◎
冬日江陵地区气温骤降, 几场落雪过后,积雪挂在树梢,沉沉欲坠, 小松鼠都躲起来冬眠了,乡间一片肃冷寂静。
寸金堂早就停了晨跑课,学生们都还是孩童年纪,这样冷的天儿不适合室外运动, 但在院子里进行的广播体操没有断, 日均两次。
天未亮时,宋初夏一个人在村道上小跑, 这具身体很瘦, 好在底子不错,但她想让自己能更结实些。
这小半年来,家里伙食改善不少, 她的个头肉眼可见地蹿高了,快赶上比她大一岁的石头,是村里女孩子中的佼佼者。
自然也有坚持运动的功劳。
宋初夏哈出口气,凝成白雾在眼前慢慢散开, 透过雾气隐隐看到程大郎似在院子里手舞足蹈。
“程大伯, 你在干嘛呢?”宋初夏跑近时朝他喊道。
程大郎停下了动作,像被犯了错被大人逮到的小孩儿似的,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头。
“在做你们学堂那个什么操呢,叫‘雏鹰起飞’是吧?”程大郎嘿嘿笑道,“我见石头那孩子在家里老做来着, 你大娘就让我也跟着动一下。”
随后他便继续做起操来。
程大郎挺背抬胸, 两只壮实的胳臂一抡, 院里的鸡也昂首阔步, 呼啦拍翅,相当默契,分外合拍。
雏鹰起飞……难道不是“雄鸡起舞”吗?
宋初夏微微一笑,往家里跑去。
浅金色的晨光铺满雪地,三两个孩子抓起地上的雪团当球扔,“挂彩”了的小童衣裳上的雪泥晶晶闪亮。
“你们还在玩儿!等下上课迟到了,小心先生抽你们屁股!”
石头响亮的喊声响起。
“啪”的一下,雪球在石头脸上开了花儿。
“小花猫呀蹦蹦跳,抖抖胡须尾巴翘!”孩子们哈哈笑着念起儿歌,跟唱的一样好听。
石头心想好心好意提醒这群小崽子,不料还反遭暗算,他小枣村小蛮牛竟沦为小花猫啦?只觉得这课也别上了,双手一抓俩大雪球就冲了上去。
宋初夏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念一想又不对劲儿——她何时抽过人屁股了?
不过倒也不怪石头编排她,宋初夏不知自己如今在孩子们心里和那传说中的双面女罗刹没什么区别,好的时候对人和颜悦色还给糖吃,不好的时候却严肃得一丝不苟,念不好的同学会被她留堂继续念,敢开小差的就没一个不被她火眼金睛给逮住的,不听话还会家访美其名曰关爱学生。
天知道学生们如今被她点到名儿都会不由自主一个哆嗦,成生理反应了!
而学生们的爹娘莫不是对她赞叹有加,打心眼里认为夏姐儿实乃天生的夫子料~
*
学生们都还是蒙童中的蒙童,宋初夏不想进行填鸭教育,年前能把三本小册子学完就算可以了。
蒙童的识字阶段,宋初夏想的是将孩子们熟识的语言因素作为主要材料,同时充分利用孩子们的生活经验,进行识用结合,必定比干巴巴地死记硬背要强得多。
如此这本《儿歌手册》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教材。
《大白鹅》、《两只老虎》、《数鸭子》、《红蜻蜓》、《捉泥鳅》还有今早孩子们提到的《小花猫》都是她小时候耳熟能详的童谣,但她是大城市里的孩子,唱也只是唱个形,哪知真味儿,绝大多动物都还是从《动物世界》里边认识的。
但村里的娃儿们就不同了,从小捉蜻蜓、赶鸭逗鹅、捉泥鳅长大,老虎虽没见过花猫也能凑合。对他们来说学儿歌既是学习又是玩乐,学习热情一直杠杠滴。
等把册子上的儿歌学完,字儿都给认全,基本上就可以告别文盲了。
但今日这堂课学的是声律。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清脆的童声在小屋里回荡,但有几道声音明显节奏变慢,尾音拉得老长,显得整体散乱不齐,美感顿无。
声律手册上的课文虽读起来也琅琅上口,包罗万象,却远不如儿歌那样简单生动,孩子们学这个自然劲头不足。
宋初夏微眯着眼搜寻,果然被她盯到几个在课堂公然“钓鱼”的学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差没栽过去,像极了她从前打瞌睡的模样。
按平时宋老师早就大缸里摸鱼——一个也别想跑,逮住就要他们好看了。
但她脑里总旋着今早几个娃儿打雪仗的皮猴样儿,想着明儿就是腊八,在农家这是相当重要的日子自然是要放假的,与其念书念得昏昏欲睡,何不提前撒欢儿一把?
读书就该劳逸结合嘛。
宋初夏迅速有了注意,她托程大郎定制的小玩意儿,如今该是做好了,提前送给孩子们当耍子也不错。
“同学们,今天我们换个地方上课。”宋初夏笑吟吟地宣布道。
“先生,去哪儿上课呀?”春花又头一个问道,“外边好冷好冷的。”
“跟我来就是了,保准你们一下子就热起来。”宋初夏故作神秘道。
但学生们都下意识捏紧了衣角,一脸欲言又止——不会大冬天儿的又要去跑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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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宋初夏出了门并没有号召集队,而是继续往前走,孩子们莫不是一脸好奇又不解。
等石头意识到宋初夏是在领着大伙儿往他家去时,她已经远远地就冲院子里喊了一声“程大伯”!
此时还是午后,地面上的积雪未化,日光柔柔的,倒也算不得太冷。
程大郎闻声从屋里出来,见夏姐儿朝他挤眉弄眼的,身后还有一群小孩,顿时开窍了似的,晓得她是要来拿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