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眨巴着如同流放小狗般哀求的眼睛,委屈地望着贞隆帝,问道:“父皇,您不再疼爱儿臣了吗?”
“儿臣只是与表嫂闲聊家常,您却因此训斥儿臣。”
“难道是因为儿臣过于沉迷于修道炼丹,很少入宫向父皇请安,父皇便将原本给予儿臣的疼爱转给了兄弟姐妹们吗?”
“可是,儿臣给父皇炼仙丹,也是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前些时日,儿臣为了炼丹药,险些被炸死呢。”
“您瞧,儿臣的头发还是焦的。”
顾荣垂首,嘴角止不住上扬。
一物降一物啊。
摊上三皇子,是道貌岸然贞隆帝的报应。
贞隆帝心口又闷又疼,脸色瞬间憋的青紫,嘴唇失了血色,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不受控制的变得急促,紧握着镶金雕花木椅的手指泛着不正常的白。
这不是儿子!
这是讨债鬼!
李福盛见状,顾不得尊卑,忙入内上前,一边替贞隆帝顺气,一边对着依旧喋喋不休的三皇子,说道“三殿下,陛下龙体尚未大安,你莫要再气陛下了。”
三皇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三皇子小声嘟囔着“父皇又不是纸糊的。”
随后,拔高声音,朗声道“既然父皇龙体有恙,又为何推辞儿臣侥幸炼成的延年益寿的仙丹。”
话音落下,贞隆帝更喘不过气了。
原本是为给三皇子诊脉宣的太医,这下恰好救治贞隆帝。
贞隆帝在情绪平复之后,脸色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凝视着大殿中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内心深处悄然生出一丝阴暗的嫉妒。
初时,仅有微不可察的丝丝缕缕。
渐渐的,犹如决堤的江河,一发不可收拾。
正值盛年,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百官顺势逢迎罢了。
勉强抑制住情绪,神情僵硬,眼神冷漠的挥了挥手“承赟,你早些离宫去。”
他的计划,绝不能折戟沉沙。
三皇子摇摇头,一脸诚恳“父皇,儿臣难得出炼丹房,眼下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着也得伺候父皇母后用次晚膳,聊表孝心。”
“否则,父皇怕是会更不疼爱儿臣。”
“父皇,您就答应儿臣吧。”
贞隆帝揉按着鬓角,看向三皇子的眼神浸了些许狐疑和审视,眸底冷的像早春未融化的冰。
承赟,来的可真及时。
就像是未卜先知般,料到了他的谋算,便打着进献丹药的名义入宫,光明正大的搅皱了这一池碧水。
贞隆帝的视线落在三皇子身上,停留了许久。
可,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看不出半分破绽。
他多虑了吗?
贞隆帝心念微动,眸子里的审视之色悄然散去。
承赟不过区区少年郎,若有猫腻,逃不过他的眼睛。
想来,巧合而已。
“承赟,休要任性。”
顾荣适时开口“陛下,三殿下拳拳孝顺恭谨之心,令臣妇动容。”
“恰巧,陛下赏赐臣妇于皇后娘娘宫中用膳。”
“天时地利人和,臣妇斗胆恳请陛下应允三殿下一同用膳。”
三皇子挑挑眉,争宠般轻哼一声“儿臣是真的失宠了。”
“父皇待外甥媳,都比待儿臣好。”
“父皇,您就答应儿臣吧,儿臣就是陪您和母后用膳,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你不同意的话,儿臣就去求母后。”
贞隆帝堪堪平复的心情,再一次不可自拔的陷入了焦躁暴戾的情绪里。
事事不如意。
时时不如意。
三皇子犹如不懂察言观色般,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偏生又梗着脖子。
不像是恳求,更像是恃宠而骄。
不像是在面对九五至尊的天子,更像是寻常百姓家中子对父撒娇。
顾荣:高!
实在是高!
三皇子自出现,一言一行皆显的随性狂悖。
但,若是上纲上线细究,也究不出大错。
在三皇子执拗的坚持下,贞隆帝无奈的叹了口气“留下吧。”
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
三皇子喜不自胜,眼角眉梢洋溢着不加掩饰的欢喜雀跃“儿臣多谢父皇。”
“儿臣就知道,父皇还是疼儿臣的。”
旋即,三皇子话锋一转“表嫂,母后宫中的厨娘手艺一绝,表嫂今晚有口福了。”
“只是,厨娘不明表嫂的口味和忌讳。”
“不如,表嫂随我先行去母后宫中?”
顾荣没有直接作答,而一脸乖顺的看向贞隆帝。
得到贞隆帝的默许后,顾荣方行礼告退,亦步亦趋跟着三皇子离开。
第292章 劳烦表嫂优先考虑我
“表嫂,谢宁瑕不修佛了?”
“表嫂,道法精妙无双,你真的不考虑入我道门,共求长生吗?”
“表嫂……”
“表嫂……”
人已渐渐走远,声音却像是聒噪的蝉,随着风飘入甘露殿。
贞隆帝眉头紧皱,暗啐了口。
废话连篇!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贞隆帝斜倚在那张镶金雕花的木椅上,手指轻轻弯曲,不时地轻敲着桌沿。他对着看似空旷的大殿,淡淡地发出了命令:“去查。”
“查清楚三皇子为何会突然进宫。”
“此外,把秘密布置的人手撤回。”
承赟看着不像是个城府深的,也不像是个会演戏的。
但,以防万一。
小心驶得万年船。
殿外。
李福盛看着顾荣渐渐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不论内情如何,谢侯夫人终归算逃过一劫。
当年,荣娘子以礼相待,对他恩遇有加。而今,他只能惦记着这份善意,稍稍提点谢侯夫人。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表嫂,宫中有一座湖心亭,飞檐翘角,高耸的屋脊上覆盖着琉璃瓦,透过轩窗,风景如画,风月无限,更是凝聚了天地日月的精华。
“我少时就爱瞒着内侍,撑一叶小舟,独自上湖心亭,听雨赏雪观荷钓鱼。”
“我的第一炉丹药就是在湖心亭炼成的。”
“表嫂,你想去看看吗?”
顾荣鸦羽似的长睫微微颤动,真的是很难想象,这样一双亮晶晶的好似不谙世事的小狗眼睛下,藏着的是腐烂又散发着腥臭的灵魂。
此时此刻,她辨不清,三皇子好木工迷炼丹是真的情有独钟,还是只是掩人耳目。
但,她清楚的记得,三皇子以处子血入药炼丹。
本心到底如何,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皇子已经做了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被三皇子毁掉的女子,人生早已黯淡无光了。
这世道,女子的贞洁清白,堪比性命。
大婚之夜落在元帕上的那一抹亮色,就是女子清白的证明。
很可笑。
很荒谬。
可,这就是现实。
做戏没有错。
潜龙勿用,扮猪吃虎,也没有错。
前提是,没有祸及旁人。
顾荣敛起纷乱的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唇边始终挂着清浅的笑意,含笑道“荣幸之至。”
三皇子迅速吩咐宫人推过一叶小舟,亲自摇着桨,载着顾荣,驶向湖心亭。
湖心亭四周空旷,无处藏人,是再好不过的谈话之所。
下舟,踩着石阶,入了湖心亭。
三皇子没有着急叙正事,而是像模像样地引着顾荣参观完三层湖心亭。
没有疏漏任何一个角落。
最后,随意盘腿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顾荣,笑的天真散漫“表嫂聪慧果决,世所罕见。”
顾荣稍稍后退一步,正色道“三殿下才是真人不露相。”
一比较,二皇子更像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了。
“表嫂怎会想到着人暗中送信给我?”
“若是我记得没错,你我素未谋面,从无交集。”
“表嫂就不怕吗?”
“不怕我就表嫂的消息视作笑谈,置之不理?”
顾荣轻笑“救我,亦是三殿下自救。”
“怕?”
“只要我的分量足够重,哪怕我的话是随口笑言,也会被拆解出无数种深意。”
“三殿下,我说的可对。”
“三殿下能当机立断舍下承恩公,却不见得能眼睁睁看着皇后娘娘身陷泥沼,难以自证。”
“以三殿下的聪慧,想必已经看出了陛下的谋划。”
“我是那条待宰的鱼。”
“皇后娘娘就是那把即将沾满血腥,不得不背黑锅的刀。”
三皇子俯身,手指拨弄着湖面,似笑非笑道“果然,是承恩公自尽一事露了马脚。”
“表嫂可真敏锐啊。”
“表嫂为何会笃定,父皇一定选择会砍断我的臂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