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在上海如何?”阿加莎把头枕在手下,转过头问。她突然发现,她们这时候才有时间静下心来谈这样的话。美国人的交际便是如此,不是小心翼翼地问你童年,就是光明正大地问未来畅想,其实简易打打交道就可以结束,但她们已经成为了知心的朋友,能够继续深入。
海鸥的叫声清晰,裘子颖沉默良久,然后说:“姆妈一直很喜欢坐在镜子前嗅烟草,纸上躺着一些干枯蜷缩的草物,她会闻一闻,然后记在本子上。爹爹有时候会给我们的腿按穴位,就在小腿后面那个位置,不记得叫什么,总之一按腿就忍不住弓起来,很酸痛。”
“跟我想的不一样,尤其在我见过你的父母之后。亲爱的,你还是没说到你自己。”
裘子颖回忆幼年时期,“我还小,不是在家里便是在学校。我上的那个学校原本是美国教会开设的,在我出生之前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当时有几个美籍老师被日军拉到集中营里面禁闭。我入读那年,老师们正好重回学校,但没过多久我就离开了,后来爹爹到旧金山才告诉我这些事情。”
“爆发的时候我正好在读初中,比你大一点点。”阿加莎应和道,她闻着海浪的腥湿气味,仰头灌一口柠檬汽水,“看样子你的记忆主要是香港和旧金山。”
裘子颖不可否认,“关于上海,有些地方很模糊,依稀记得一点,”她闭着眼睛感受风浪,“这里很惬意,躺着快要睡着了。”
“走吧,我们进屋睡觉。”
踩过木屋,地板发出老旧的声音。裘子颖和阿加莎互道晚安,分别进房间入睡。早上还在伦敦,现在躺于伯恩茅斯的木屋床上,然而不论怎样,她还是在英国。
第33章
次日上午,马先生邀约陈隽到三十三号大楼看看。他们几位上海人还是老道,循着弄堂的烟火市井气息,打算把这里做出老派风格。现下得了丁六和一些工人的帮助,他们的计划初步有个面貌。
陈隽从三十三号大楼出来以后,又应他们的邀约到茶馆坐一坐吃茶。
彼时茶馆彻底整装完毕,满屋翡翠绿,飘溢着上等的茶香。老板招来一人替他们冲碗沏茶,转身到厨房准备几盘糕点和坚果,旁边有人对其他客人使出斟茶本领,提着茶壶以精准的力道和斜角泄淡绿清流,客人指骨敲桌以表谢意,这沉厚的声音证实桌子的质量尚佳。
茶馆是流言盛传最多的地方,马先生听见周围的耳语,对事件的主人公同样感兴趣,便借机聊起来:“听说那位美国记者的祖籍是上海。既然是老乡,陈先生不如做做局让我们认识认识?这么久我们还没见过面,耳闻的事迹却是不少。”
其中一人附和道:“是啊,这地方开了,有机会让她来打麻将嘛。”
茶上,糕点和坚果齐全。陈隽剔掉茶盖,闻到普洱的香气,只是说:“裘小姐暂时不在伦敦,过几天她回来,如果她愿意,或许有机会与各位见面。”
马先生明白这其中需要撮合,理解道:“能见一面就好,不能也无关紧要。对了,蓓琪也是半个上海人,不如让二位一起?”
“还真是,在这里遇到异国的同乡实在难得。”另一个上海人赞叹:“蓓琪唱歌的眼神让我想起阮玲玉这样的大明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情感,我经常忍不住猜她唱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我觉得是老练的唱功带出来的,唱得久必定熟能生巧,一颦一笑或愁苦哀戚都是信手拈来。也有一种可能,她到巴黎学过歌剧,西洋唱法为她贡献一些灵感。”
“哟,你是懂的,”这上海人转移目标,问起陈隽,“陈先生怎么看?还是你了如指掌却对外闭口不谈,好叫见识过蓓琪歌喉的人都想得眼穿断肠。”
陈隽笑了笑:“我是真不知道。”
这倒不假,蓓琪有自己的艺术理念,她曾经跟歌舞厅里的人说,她最欢喜的是大家欣赏她的歌声,而不只是她的样貌,还希望大家观赏个成品便好,深究下去可就没意思了。这跟百老汇的神秘头牌相似,蒙着迷纱让人猜得云里雾里,反而能走得更长久。
这一天晚上正巧是蓓琪休息的时候,许俞华记住了她家的位置,他上楼敲个门,还是通知她换身衣服陪他到俪人街吃饭。至于钱,他答应会给她多一些,薪酬几乎是她在歌舞厅工作一晚的两倍。
既是如此,蓓琪能获得两个人高倍付出的钱,便顺从许俞华的意见穿一身风靡巴黎的洋装,旋一根用得已久的唇红往嘴唇涂抹。临走之前,他还打开一个盒子,取出一瓶香水捏了捏气囊,星光般细碎的雾末洒向她周围,是葡萄柚和茉莉的味道。
“好像比之前还要隆重,”蓓琪用五指梳捋了捋头发,小声嘀咕道。
许俞华上下打量,满意后把香水盒搁到她的梳妆镜前,“就这样,香水送你了。”
这次许俞华把蓓琪接到自己的车里,开至俪人街吃饭。还是一样的餐厅,一样的红酒和牛排,蓓琪见过这个法国人,他叫雅克,毕业于巴黎大学,唇周干净不留胡子,会抽雪茄,吐烟时的侧脸在餐厅的灯下覆一层伦勃朗似的阴影。雅克不热爱讲英文,如若面前有懂得法语的人在,他更是只会讲法语而不愿意讲英文。
许俞华发现蓓琪的法语比中文和英文还要熟练,他听不懂意思,但是他知道她的语速和音调与雅克的没有差别。
雅克小抿一口红酒,优雅地笑道:“看得出来杰克先生诚心要和我合作,但我们还是要弄清楚合作的方式。如果你只是想要我帮你们在这里放映上海和香港的电影,没有问题,引进的方案和步骤需要你们自己去跟进,我只负责放映。”
蓓琪翻译后,许俞华觉得这个雅克真是懂得挑最简易而进账又最快的部分来做。他点了点铺着白布的桌子,思索几秒,朝蓓琪的耳边说中文,然后蓓琪对雅克翻译。“有没有合作经营电影院的可能。”
“不可能,你们根本没有在这里投过一分钱,”雅克拒绝道。
许俞华不是个喜欢遭到拒绝的人,他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回复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可还是憋着:“如果不能合作经营,那我们还是继续最初的提议,想法很简单,给爵禄街的华人放映上海和香港的电影,这样他们休闲了也能去看。”
雅克拧眉:“休闲?杰克先生,我要的是艺术电影,能挑战荷里活的电影。这样的电影不适合拿来消遣。我这里三分留荷里活,七分给西欧,法国电影是重中之重。”
许俞华暗啐一句,墙壁贴着那么多荷里活电影海报,还好意思要艺术电影。他让蓓琪翻译他的这个疑问,“那为什么外面都是荷里活的海报?”
雅克有些傲慢地笑,说:“我跟巴黎电影俱乐部的人不太像的是我为了赚钱还是要放荷里活的电影,他们会觉得这很下流,因为在他们眼里荷里活的都是没文化的爆米花,可是我现在不在巴黎,而是在伦敦,我不放英语系电影才像个蠢蛋,”他抽一口雪茄,问:“现在上海和香港有艺术电影吗?”
他们现在和上海隔着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艺术电影。许俞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轮到蓓琪用法语跟他侃侃而谈,惹得雅克凝神听着。交谈的间隙,他让她翻译,不能让她乱说话搅局还不给他知道,要真是在背后搞小动作势必要扣她钱,顺便修理一顿。
蓓琪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倒是在他面前露出少有的考究神情,解释:“我知道三十年前上海有左翼电影,现在不清楚。如今这个局面,应该连电影都少。”
许俞华问:“你怎么知道?”
蓓琪的眼里尽是温和,“左翼电影是我妈妈以前告诉我的,”说完,还带着一些失落。
雅克不相信他们要引进以前的电影:“三十年前未免有些久,难道你们要做回顾放映?”
蓓琪把这话翻译给许俞华听,许俞华对音像制品还是有些了解,之于三十年前的电影,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回顾放映没什么必要去做,我的店铺可以上架这些碟片,现在我们商会还是考虑最前沿的电影。”
“既然如此,杰克先生,我还是开头那句话,我要的是艺术电影。”
晚饭结束,雅克与他们握手道别,由助理开车带到住所。这次的生意谈得没有什么进展,双方的需求不一致,连利益分配的部分都没能进行。许俞华在餐厅外郁闷地抽一支烟,迅速开车把蓓琪送到她家,连楼都不上,让她自己走,否则他可能要在她面前犯起瘾来。
临关车门前,蓓琪站在副驾驶位,拿过那一沓英镑,低头透过车窗,关心道:“珍妮弗什么时候回伦敦?”
这问题无缘无故找上许俞华,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觉得可笑至极,只答:“我怎么知道?问陈隽啊,赶紧走。”
蓓琪没有问陈隽,而陈隽从她口中得知法国人雅克和许俞华的交谈内容,他非常清楚,对许俞华来说,戏院的项目是除服装厂外比较正经的一个生意,以至于他很快猜测出这是许志临想要许俞华在华人面前打响口碑的手段,又或者说,这本来就是玛丽娜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