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礼拜很快过去,蓓琪关心的珍妮弗坐火车回到伦敦,结束伯恩茅斯的短暂旅途。在伯恩茅斯,裘子颖和阿加莎一直不敢下水,有几个晚上坐在沙滩篝火旁玩得自在,听大大小小的人讲自己的趣事,还有几个晚上到酒吧尽情疯狂。
也就是回伦敦的这一日,旧金山的信件落到阿加莎的手上,高层让她们做好准备,在一个月内处理收集到的所有新闻,以电报的形式发往旧金山,同时收拾行李,于农历春节之后启程回美国,期间若遇到问题,立马寻求美国大使馆的帮助。
裘子颖也收到父母的来信,这次不是姆妈撰写的,而是爹爹写的信。裘世德对女儿说,他在旧金山见识过青鹤会,这是一个遍布全球的华人黑帮组织,其狠毒程度不堪设想,而李婉平得知女儿被威胁后,几近晕过去,多日坐寝难安。
二人读完信面面相觑,若有所思起来。裘子颖知道阿加莎把这件事传达至旧金山那边,有些无奈地笑着:“阿加莎,我最怕的就是让爹爹知道我经历了这些事情。”
阿加莎拍拍她的背:“他们必须知道,报喜不报忧也是谎言,而我们讲求的是真相不是么,”她以上司的口吻作出命令:“一个月后,我们回美国。”
一个月四个礼拜,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现在,裘子颖手上有一本日记,记录着发生过的事情,她要做的工作是把这些内容事无巨细地写成新闻体报告到旧金山那边,包括克劳德询问肯尼迪被刺杀一事。
她只觉世事难料,当初她们为了安全提出一个调查经济的计划,不愿关注商会和华人黑帮之间的恩怨,然而事情像线团一般缠在一起,把她们捆在这里。陈隽说得对,伦敦的华人社区也就这么大,有派系、有阶级、有种族、有斗争,许多东西很难避免。
第34章
回伦敦两日,裘子颖一直在旅馆整理日记,偶尔在出太阳的时候到咖啡馆坐一坐。她第一次见阿加莎下命令下得那么认真,也就懂事起来,乖乖地只在西区徘徊,最多穿过泰晤士河的拱桥,从威斯敏斯特区跨越至兰贝斯区(Lambeth),到南岸的滑铁卢(Waterloo)看一看大都会的面貌。
裘子颖在滑铁卢目睹年轻人举牌追求性自由的游行,被这轰然阵仗吸引了眼光。她忽然想起一礼拜前的读书和醉酒,可惜记忆将要呼之欲出又随风而去,干脆懒得理会,断片就断片了。现在,她摆清自己的位置,是过客,也是观望者,有了不一样的心情。
桥尾浩浩荡荡一群人,巧的是,她在人群中偶遇拿着相机的克劳德,克劳德正在采访这些年轻人,忙得没有发现自己。她两眼旁观,听到附近有同行散播小道消息,伦敦其中一个医疗诊所计划改造成性健康服务中心,为那些未婚妇女提供帮助,然而建成的日子未知,还需大家争取更多的保护。
已是午后,裘子颖在滑铁卢逗留不久,发现逆流横穿拱桥的难度有些大,只好搭地铁回苏豪。回了苏豪,她在旅馆门口看见陈隽,这是她去伯恩茅斯以后第一次见到他。
陈隽没什么来意,只把上海人组局的事情告诉她一声,她要是去,他便在后天晚上接她。话到这里,仅此而已,接着是等待她的回复。
裘子颖还记得丁六讲过的上海人,决定在临走前会一会,也就答应他后天准时下楼。等他走后,她才想起自己应该跟他提起下个月回美国的事情,毕竟他给予不少关照,也因此被她们打搅了一段时日,理应知道她们要离开的消息。
就这么盘算着,很快到了后天。
这一天,裘子颖发现陈隽的车里还坐着蓓琪,看来这局要把外来的上海人聚在一块。她们并排而坐,俩人一个戴蝴蝶,一个别珍珠,银针耳饰的光与夜灯交相辉映。前排坠着的那只香囊颠来颠去,驶入一个街道,停在一家由其中一位上海人开的沪菜饭店。
饭店的外表平平无奇,不过是单调的英式建筑,内里装潢才有一丝沪上旖旎风光。这里的做派不大不小,门帘后的雕塑茶几仅此一个,老板把功夫都下在菜品上面,三人进入饭店,被带进包厢,霎时看见琳琅满目的菜肴,堪比摆酒设宴。
桌上摆的尽是裘子颖印象里的名菜,八宝鸭、油爆虾、烙蟹斗、红烧蹄膀、黄鱼煨面、小笼包,还有几道是李婉平常做的小吃,尤其是金边碟上的桂花拉糕,她从小爱到大。
这一桌坐了三个上海人以及他们的妻子,见到来人,大家甚是高兴,心里想着这都是大名鼎鼎的人,先敬酒一回。陈隽坐在裘子颖的旁边,杯与杯倒入酒液,又是酒,而且是度数极高的白酒。裘子颖却不太想喝,要一杯橙汁垫着,把白酒推到他的旁边。
饭局刚刚开始,拥有这家饭店的上海人眉笑眼开,终于见到记者本尊。说起来,陈隽认识的这三个上海人,一个曾经在静安待过,一个在徐汇生活过,另一个的家庭在闸北。他们自然好奇两位小姐原先在上海的哪个地方生活。
裘子颖不想说得那么细致,人前还是笑,笑得眼睛弯如月牙,浅浅打趣一句:“在哪里不都是上海么?”
蓓琪反而有些羞涩地说:“大家要失望了,虽然我会一点上海话,可是我从来没去过那里,”她的话令大家惊奇。
“所以蓓琪小姐以前在巴黎?”
“是的。”
对蓓琪的歌喉感兴趣的人叹道:“原来韵味真可以是天生的。”
“那蓓琪小姐的父母呢?”这是其中一位女士提出的问题,也是裘子颖曾经好奇的一点。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此话一出,大家一时懵了,只管识趣闭嘴。蓓琪规规矩矩,笑一笑,等气氛缓和些,听他们再次寒暄起来,默默地吃饭。
“裘小姐觉得这饭菜怎么样,有家的味道伐,这里人人都说嗲。”
裘子颖猜到他们会把话头转向她,“很好吃。”
饭店老板娘咯咯地笑着:“以后想吃尽管来呀,我好生招待。茶馆那帮人讲裘小姐有些冷,我说这哪里冷,明明灵得伐得了。”
陈隽坐裘子颖旁边,不打算参与话题,却还是逃不过被点到问同不同意,他只好实事求是:“有时挺冷。”
所有人看向他们,期待裘子颖怎么回应。她不否认茶馆的流言蜚语,也不和陈隽的话对仗,说得平常,“只有冷才不会被一些事情击垮。”
饭店老板娘老气横秋地叹一声,“也是呀。”
众人很有共鸣地回忆起上海滩往事,久远的燕舞莺啼历历在目,又提及祸起萧墙的乱世,开始庆幸开始矛盾,举杯痛饮。
裘子颖觉得这一顿饭让她长了见识,这三人,三个家庭,从分崩离析到海外重组经历过不少事情,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境遇,而一旁的陈隽也是应酬的模样,不怎么插话,毕竟他根本没体会过他们的故事。
快要结束的时候,残羹被清走,新鲜果盘续上。蓓琪不见了,而裘子颖到洗手间看见她,她正夹着烟卷吞云吐雾。人影撞进镜子,烟雾一散就显出裘子颖在镜中姣好的脸庞。
蓓琪见到来人,呛起来,捂着嘴把烟伸到水池熄灭,不好意思地说:“别介意,刚刚这里只剩我一个人。”
“没关系,”裘子颖不觉奇怪,巴黎女士会抽烟的数不胜数,只是蓓琪要保护嗓子,不应该抽烟才对,她望一眼水池的烟身,是手卷烟丝,她闻着烟草的味道,借姆妈在她面前分辨烟草和调配配方的记忆,认出了碎丁香,还有淡淡的薄荷、蜂蜜和红酒醇香。
蓓琪露出酒窝,“我只有很闷的时候才会抽,这样不怎么伤到嗓子。”
裘子颖回笑:“加了蜂蜜,也算是保护吧。”
“看来珍妮弗不仅眼力好,嗅觉还很灵敏。你要尝尝吗?”
裘子颖没有拒绝,见她从杏色针织袋取出烟草盒子,把泡好晾干的烟草放到一层棕色薄纸卷起来。她掀一个雕着马头的打火机,起火燃烧纸端里的烟草,两指夹着烟卷送到裘子颖微张的唇间。外面谈笑风生,两位小姐在逼仄的洗手间以烟会友,怪有趣的。
“这是巴黎的味道。”
裘子颖吸一口,味道独特,她知道上海其中之一的味道,笑着说:“我姆妈在我面前调过一回,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试试,那是她在上海交际圈流行的一个配方。”
“好。”
“把杨梅泡进五十度白酒里,三天后取出沥干……”在裘子颖说完配方的后一秒,正好有人在外面敲门。
饭店老板娘来问二人在里面待那么久是不是不舒服,她们像被抓到偷摸干坏事的小孩,草草把烟熄灭,扔到垃圾堆里。一开门,烟味弥漫。
饭后,蓓琪搭着一对夫妻的顺风车回家。临走前,饭店老板娘拉着陈隽到一旁耳语几句,眼光时不时投向在门口等待的裘子颖。不过多久,他们走到外面,他拉开车门让她上车,然后坐到驾驶位,却没有开。
还未等他出声,裘子颖就识相地问:“我又给你找麻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