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隽靠在椅背,没有看她,“这里的室内建筑受了烟熏容易留痕迹,还有,火灾的话他们要负全责,因为租的是英国人的地方。”
裘子颖哑口无言。他见她沉默,拉动引擎开车,“蓓琪要唱歌不应该抽烟。”
车行驶,她淡淡一句:“这有何不可,上班的时候你是老板,下班了你不过是她的朋友,难不成你还要无时无刻约束人家的行为。”
他不回,打一个方向盘,在红绿灯前放慢速度。她看向正在开车的他,问:“上次是你送我回旅馆的吗?”
红灯,车停,陈隽想起那一幕,回头看着她,轻轻笑了声:“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车里说什么,你对我说自己记性很好。”
裘子颖的记性确实很好,可总有差错的时候,“喝得太多,不记得。”
“你很想知道?”
裘子颖忽然觉得奇怪,又摇头:“算了,不重要,”恰是时机,她应该告知他要走的事情:“我和阿加莎下个月回美国,这段时间确实麻烦你们了。”
陈隽没有表情,不接话,一路开车。到了旅馆门口,她准备拉门下车,他还在回想她划的界限。她就是有这样的能耐,面上笑得让人心动,转眼冷漠无情,连一瞬亲密都是为了验证她的智识。他记得她在饭局上说的话,冷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他知情达理地摇下车窗,等待车门关闭的声音。
裘子颖还没有走,从后视镜望他。
他见她仍在那里,自然而然地说起这话:“你问我会不会亲你。”
她欲要开门的手顿住,不知为何,她的心隐隐在跳,自己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情。她转过身看他,“然后呢?”
陈隽回视她,答道:“我说不会。”
裘子颖依然留在车里,听了他后面的话,回忆渐渐涌流。如梦初醒般,她终于记起来对他做的事情,有一瞬脸泛红,无意识咬唇,又不能把懊恼表现出来,只好道:“看来我确实做了怪事,别介意。”
“你那天告诉我书上是怎么说的,那你知不知道还有一种形容,巴塔耶把高潮喻作小死,小死是见到上帝的狂喜。”陈隽淡笑道。
裘子颖曾领教过,饶有兴趣:“他说的是意大利的一座雕塑,叫Ecstasy of Saint Teresa。”
“见过吗?”
“没有。”
陈隽不语,静了静,探前,身体擦过她,手一按,打开她的车门,“回去吧,别再这样,你无非想证明男人是感官动物。”
门开,一阵凉风袭来,她抚过脸前的头发,反问:“难道不是么。”
他很爽快地回答,并无矢口否认:“是。”
“所以你那天晚上想亲我,”她盯着他在夜里的脸。
他实在不懂她的意图,迟疑了一下,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脱口而出:“我只是在说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你想亲我。”
陈隽看着她有恃无恐的模样,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稍微退开,把自己的车门打开,绕到她的位置,把门拉得更开,要她出来。
裘子颖取笑一声,下了车,刚要往旅馆门口走去,而他听到那笑声忽然捉住她的手腕,她不得不站着,带着探究他的神色。
慷慨的夜风吹过他们的衣衫,携一片沥青和芬芳。街道有一些暗,煤气灯的黄光占有她半张脸,突然被近在咫尺的人替代。
“抬头。”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腕,扣着她的后脑勺插进发丝,低头亲她,另一只手捞住她将要抵住车门的背,收紧至身边。风长久细腻,她来不及反应,睁着眼睛,阴影掠过她的眼眶,唇贴合在一起。
这一吻似月黑风高夜的幻觉,她回过神来,清晰感受到他在亲她,才惊讶地张开小嘴,让这个吻进阶至舌与舌的交锋,舌被掠卷在口腔,浪吞小鱼,扫荡入谷。气息温热,牙齿轻微磕碰到他的舌尖,发丝从他手里漏出。
他想要看着她的眼睛,反复警戒自己的越界,不应该亲她。然而他要失望了,他的举动本应是她控诉的证词,她却没有反对,灵敏地抓住机会续写犀利,一点都不木讷,还是三好演员,与他配合。她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反感他这么做。
裘子颖的回吻令陈隽错愕不解,尤其在她还是清醒的情况下。当他找寻她的眼睛,便明白再次上钩,蓄意吻她吻得更密集,吸吮她的蜜意。唇舌交缠,她终于大脑缺氧,要急迫地呼吸,仰头对天,空气如凉水泼面,满眼繁星。
街道仍有人经过,路人只当他们是一对受荷尔蒙多巴胺操纵的男女。一只黑猫扭动着慵懒的身躯钻过狭窄地带,猫毛顺过她的鞋后跟,痒得她抬起腿,又因落到颈上的亲吻发痒不得不躲避,被他抓回到怀里。
他抱过她许多回,记忆中都不比这次更热,更柔软。她发觉他果真起了反应,不知该冷笑还是该羞愤,可他看起来处之泰然,还没有失去常态。他托着她的臀抱她,她条件反射,像攀住救命浮木一样伸出胳膊环上他,否则要掉下去。
裘子颖感觉自己被压到车门,急忙搂实他,小声抗议:“好了!”
陈隽适时停下来,放开她,说:“你应该清楚是人都有你所说的那种渴望,究竟在装傻还是太聪明,当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在我面前不是认真思辨的知识分子,只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你要我怎么做。你以后要感到失望,没错,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哪怕我很努力地不让自己表现过激。”
裘子颖自然明白人都有欲望这一普世真理,又或者说是规律。她低着眉眼,浅浅应一声,“我知道,跟我想的一样。你不要对我说抱歉,我不会为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情失望,界限是由双方来一起划分的,你做了,我没有抗拒,这是同意,不是强迫。”
在他听来,她非常平静,正在对一个突发性亲密行为进行学院派的总结,他对此无可奈何,懒得发表多余见地,准备回到车内。她见他绕道而行走向汽车的驾驶位,突然捏着他的衣袖叫他停下,抬起他的手查看腕表,确认后放低,以晚安告别今夜恍若隔世之吻。他摇着头笑,早知她在玩弄他,驾车离去。
第35章
半夜十二点,伦敦突然飘雨,雨漫至歌舞厅门口。陈隽离开麦高田街,回到歌舞厅,刚进门,碰巧身后有人,是梁达士收了伞,与他一起进门落座。
梁达士比他晚到一分钟,看见他到吧台坐下,周围是精力充沛的客人们,走过去,弓着指骨点他桌面,问:“阿隽,下棋吗?”
“老是输,没意思。”陈隽摇头,没有看他。
梁达士察觉他的心不在焉,锲而不舍,“那听我刚淘回来的唱片?”
“明天再说。”陈隽依旧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有件事我想跟裘小姐说,但没来得及说。”梁达士清清嗓子。
陈隽终于看他一眼,梁达士没有继续说下去,旁敲侧击这里不是谈话合适的地方,所以他们往包厢里面走去。
二人离开嘈杂的大厅,梁达士重新进入话题,无语道:“竟要我搬出这话你才给个反应。我有两件事要讲,没有一件和裘小姐有关系,不过有一个地方或许是她想知道的。”
“洗耳恭听。”
“我先卖个关子,这事情跟裘小姐没关系,是我们顺明堂的事务。今天晚上,那位名叫雅克的法国人和他的助理到歌舞厅看一看,许俞华可能听到消息了,来这里偶遇。我知道你那时候正和马先生他们有饭局,蓓琪也不在,所以是我来做这法语翻译的,我们四个人就这么谈起话来。”
“挺好。”陈隽觉得这场面很是难得,他们几个为了共同的目标暂时隐去纠纷。
“许俞华觉得香港的武侠神怪影片蛮吸引观众,然后他们聊,还是那些明星,聊到法国电影,许俞华确实有两把刷子,可能他私底下回去做足功课,提了几个法国导演的作品,雅克似乎有些松口。”梁达士说到这里,想起雅克叫助理回戏院取一份东西,与许俞华握手时答应的话,转述道:“助理拿了一本在巴黎风靡盛行的《电影手册》,雅克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够找到评论家用中英文撰写法国电影登华人报纸作一番宣传,那他也许会改变主意。”
“他这么做无非想试试我们有没有这个水平和能力进他的戏院。”
“我觉得没有问题,许俞华也认为这一交易确实合理,他腹诽的是雅克倒是指望劳碌奔波的华人愿意花两三小时坐在那里看法国中产爱看的电影,可他二话不说就把这本能提供参考的电影杂志带走。”
陈隽对事不对人,平心而论:“在这方面,他是比我们懂一些,许老板和玛丽娜阿姨都很了解。”
“这事情我讲完了,还有一件事,”梁达士把第一桩事情交代结束,来到第二桩,“今早我爸去了中文学校一趟,你也知道他现在还在扶持中文学校,其中一位接待过裘小姐的老师讲,有人看见裘小姐离开以后,来了一个小孩,小孩声势小,雨点极大,掏出一沓厚厚的袋子,他说是替一位女子交钱的,女子不愿透露姓名,投的钱比我爸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