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的温度比她高,摩挲着她的手背时,掌纹像是要烙在她的皮肉上。
助听器是路礼的贴身物品,除了洗澡睡觉以外,几乎和她密不可分。
她也从来不让人碰她的助听器。
就算感情亲如白裕,也知道这个分寸。
可如今理应更懂人情世故的白翊却将她的助听器捻在了指尖,路礼感觉自己身体里私密的一部分也在被他触碰着。
白翊把助听器递到了她的面前,她视若无睹,甚至意气用事地撇开了头。
白翊轻声笑了,她这个角度正好露出了耳朵,他尝试帮她戴上助听器。
路礼颤抖了一下,她慌乱地眨了眨眼,却没有闪躲。
白翊从来没有这么做过,生怕弄疼了她,小心翼翼地调试着,“这样可以吗?”
“……可以。”路礼感觉像是从喉咙的更深处里发出了声音,胸腔甚至在震荡着。
白翊松开手,发现她的耳朵都红了。
他看向她的脸,她也在回看着他,那双眼睛又添上了诱人的光泽。
他情难自禁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她没有穿耳洞,却有着一道浅浅的疤痕,那一层又薄又软的肉捏在手里,仿佛一用力就会融化了。
路礼问他:“好捏吗?”
“蛮有趣的。”
白翊淡淡的语气,呼吸却是温热的,全部扑到了她的耳边。
痒得她发麻。
他的心也是。
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白翊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路小姐,你可以过来了。”前来的护士提醒道。
路礼点点头,顺势把剩了大半的矿泉水塞到白翊的手里。
提及看诊,路礼眼睛里的光泽黯淡了不少。
白翊轻声对她说:“我就在外面陪着你,不用害怕。”
路礼勉强地笑了一下。
路礼在心理科复诊的途中,她的听力检查报告出来了。
医生清楚白翊的身份,直接跟他汇报了检查的结果。
路礼的听力相对于两年前的数据稍微下降了一些,但听觉系统的结构和功能没有太大的变化,目前仍然属于中度损伤,即在无助听设备的帮助下,她在社会生活方面的障碍较大。
白翊静静地看着这白纸黑字,结果就如同路礼的听力残疾一样彻底不可逆。
他也没什么可以再问医生的了,医生的建议也不外乎是注意听力保护、定期复诊之类的话,他了解得不算深,但路礼必定也是听腻的了。
随后白翊折返回心理科诊室外继续等候路礼,途中遇到一些年轻的患者,含笑打量着他挂在肩上的女式挎包,他一想到这是路礼对他信任的托付,也不觉有什么值得羞耻的,继续闲庭信步地走着。
挎包里似乎有什么在嗡鸣,白翊只好拉开了包,拿出路礼的手机。
他本想着按停铃声,却在看到来电显示前停顿了片刻。
是一通视频电话的邀请,来电人是他的弟弟,白裕。
自从白裕出国前致电让他帮忙照顾路礼后,他们两兄弟之间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白翊也听罗倩抱怨过,白裕对家里的联系不大上心,唯有对路礼非常殷勤。
但这毕竟是路礼的手机,白翊还是没有理会。
待到通话自动挂断,白裕的消息又弹到了锁屏页面上。
白裕:“没空吗?”
白裕:“你又去学校了吗?”
白裕:“我想你了,小礼。”
白裕发来的消息又快又精简,白翊不经意间就看完了。
不等白翊放回手机,视频电话再一次打来。
白翊突然冒出一种怨气,像是在隐秘的角落里积累了十年后终于闯到了一个突破口,他居然一时冲动接听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不期然露出了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白裕吓了一跳。
“哥?怎、怎么会是你?”
“小声点。”白翊走到无人的角落,“你这么急着打视频电话,有什么事?”
“我是找小礼啊。”白裕再次确认过联系人后,理直气壮地反过来质问,“你为什么听她的电话?”
“当然是,我跟她在一起。”
白翊发现,这句话说得顺口又舒心,下意识添上了耀武扬威的意味。
白裕倒是不理解哥哥到底在神气什么,“小礼到底在哪里?”
“她在复诊。”白翊的语气又沉了下来,“你拜托我照顾她,怎么这些年来你连她有没有定期复诊都不知道?”
白裕来不及审视自己,着急地问:“她的听力下降了吗?”
“是有一些。”
“我现在就飞回来!”
“你回来难道她的听力就会恢复吗?”
白裕沉默了,白翊也是。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永远都不可能的事。
哪怕是白翊现在就在路礼的身边,不也同样于事无补。
已经十年了。
他们作为旁观者,也会泛起不忍,更何况是每天真正遭遇着这份永久损坏凌迟的路礼。
可她从来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为自己的伤痛诉过苦。
“没事的,我在陪着她。”
白翊像是安慰白裕,又像是嘱咐着自己。
白翊说话的分量在白裕的心目中仅次于路礼,这让白裕也暂时打消了回国的冲动念头。
白翊打量着屏幕里的白裕,他们长得虽然相似,但他从未露出过和白裕一样消沉的神情,“你经常这样找路礼的吗?”
“嗯,我们每天都会视频的。”
白翊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怨气又袭来了,“不说了。”
“哥,等路礼复诊完了,记得提醒她打给我,多晚都……”
正好此时讯号薄弱,白裕的话卡住了没说完,白翊顺势关了视频电话。
第10章 10我当然认得你
一个小时后,路礼终于结束了心理科的复诊。
路礼明显哭过,双眼通红,苍白的脸上带着泪痕,口红都蹭掉了,就连头上的两条辫子都变得松松垮垮。
白翊扶住她的肩,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还好吗?”
路礼恍惚了一瞬,抬眼看他,眼睛便湿润了起来。
和她平时装可怜卖乖的情绪不一样,现在她只要稍微松懈下来,恐怕就会狼狈决堤。
唯独在白翊的面前,她不愿意变成这个样子。
于是她咬住嘴唇,强忍住了眼泪。
“我去一下洗手间。”路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可避免的有些古怪。
但白翊还是没有放开她。
路礼只好抬手挣脱了一下,其实她没用什么力,但白翊像是生怕她碎了一样,如梦初醒地弹开了双手。
路礼低着头,又一次脚步虚浮地离开了白翊的视线。
心理科诊室的门又开了。
医生悄声说:“白先生,方便简单聊几句吗?”
路礼去洗手间的时间有些长。
白翊站在走廊上,不由得往女洗手间的门口多看了几眼,正好从里面出来的人神色诡异地打量着他。
白翊是圈子里有名的绅士,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视作变态的感受。
白翊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叫人进去女洗手间看看,路礼终于出来了。
她拆掉了两条松垮的辫子,由于头发扎起来太久,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就卷了起来,显得她整个脑袋都毛茸茸的。
白翊立刻走向她。
路礼整理好了情绪,一开口甚至还主动开起玩笑:“亏我当初还说想读心理学呢,我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弱,幸好最后及时改专业了。”
白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她越是强颜欢笑,他越难受。
路礼见这个话题走不通,又伸手去扯挂在白翊肩上的挎包链条,“不是还要和你的朋友吃饭吗?再不出发,会不会晚了?”
白翊继续端详着路礼,她的脸好歹比刚走出心理科诊室时多了一点血色,眼神也是明亮的,显然已经清醒过来了。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是靠自己这么熬过来的。
路礼从白翊手里接过了挎包,感觉却不太对,“我的矿泉水呢?”
白翊闻言,不自然地抬手蹭了蹭鼻尖,“我刚才不小心喝完了。”
在聊完白裕的那通视频电话后,白翊的喉咙一阵干涩,脑海里关于白裕和路礼亲密无间的相处画面历历在目,他心生怨气,没有多想就拧开了手中恰好存在的矿泉水。
直到他注意到瓶口上有一抹口红时,矿泉水已经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事已至此,白翊又默默地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喝得太多,白翊嗓子下的地方像是有什么翻涌着。
尤其眼前的路礼显然是因为这件事而微妙地扬起了嘴角。
白翊作为更年长的一方,更不能因为这种无聊的间接接吻而动摇。
白翊压下了身体里的躁动,若无其事地问:“你还口渴吗?我去给你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