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笑。
她压根就没有家,又谈何回家。
路礼几乎一天都窝在了教室里,午饭吃的是早餐省下来的三文治,又冷又硬。
她就连上厕所都选在人多的时候,借着拥挤的人群甩掉想要借机捉弄她的人。
一天的课程即将熬过去了,偏偏在最后一节课之前,司机给她发来消息,说是车子刚好坏了,让她自己坐车回去。
路礼非常清楚,这无非是司机随便找的借口,主人家的孩子今晚都不坐他的车了,他也没必要再殷勤地去服侍一个好拿捏的养女,寄人篱下的孩子性子软,不敢随便告状,他正好可以借机去偷懒。
原本路礼打算一放学就以最快的速度冲上车,如今却是避无可避。
就算路礼相安无事走出校门,她都不一定能够安全到家。
而且,她想方设法躲得了今天,白裕也不可能真的护她一辈子。
路礼思考着,临时改变了主意。
放学的铃声响起后,路礼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慢吞吞地在座位上收拾着东西。
直到教室逐渐变得冷清,好几个人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
“喂,你就是路礼?”
路礼的座位没几秒就被围住了。
路礼缓缓抬起头,围着她的五个女生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但从她们的身高面貌来看,她们和路礼年纪相仿,也同样穿着初中部的校服,那么应该是高年级的学姐。
“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
“哈哈,你忘了吗?她真的是聋子。”
“不是全聋吧,看,还戴着助听器呢。”
她们自说自话,其中一人甚至直接上手去碰路礼的助听器,路礼下意识往后躲,又被另外一个人按住了脑袋。
在路礼的挣扎下,她们粗暴地摘下了路礼右耳的助听器,当时她还戴着耳背式的助听器,部件将她的耳朵刮出了一个伤口,不住地往外渗血。
五个女生将路礼的助听器当做是玩具,互相在空中丢来丢去,有人嫌弃地说了一声好脏后,助听器最后落在了地上。
路礼弯腰想去捡,一只脚突然横空踢了过来,直接扫在她的肚子上,她又跌回了座位上。
这时候有老师路过,敲了敲教室的门,“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五个学姐回过头来,看到是年级主任,不仅毫不慌乱,还熟稔地打着招呼:“嘿,老头,好久不见。”
主任认得出来她们是初三的学生,风评不佳、经常闹事,其中一人前段时间才因为争风吃醋而打了别校的女生,但很快这件事就被她的父母用钱压了下来。
主任在想起了她们的事迹后,与之对应的,是她们各自的家庭背景,有当官的父母、有做生意的、也有的是趋炎附势的普通人……
主任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座位上那个头发蓬乱的女生。
哦,是白家的养女,还是残疾的。
主任为人师表的道德感还是翻涌了一下,他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你们几个初三的来初一的教室做什么?”
为首的女生踩住了地上的助听器,轻飘飘地回答:“这个学妹啊,耳朵有问题,粗心大意丢了一个助听器,我们在帮她找呢。”
错漏百出的谎言。
主任又看向了路礼。
路礼正在冲他摇头,可很快又她被身侧的一个学姐用力地按住了肩膀。
她感觉到骨头都在疼,她动弹不得。
主任怔了一下,他好像看到她脸上有血……
不,应该是错觉。
没错,他视力不好,看错了也很正常。
主任佯装眼镜脏了,扭头擦拭着眼镜,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丢了东西,那就去报失物招领吧,这么晚了,别再耽误时间了,都抓紧时间放学。”
在主任的示意下,路礼要去的失物招领处和校门口是相反的方向。
为首的学姐迅速捡起了地上的助听器,她背对着主任的方向,一边晃了晃手里的助听器,一边低声对路礼说:“如果想要拿回你的助听器,待会就自己过来校门口找我们,别以为告诉老师有用,你也看到了老头的反应,他们才不会管你这种不值钱的养女的死活。”
路礼没有做声,临走前,她们又当着主任的面捏了她的手臂一把。
路礼忍不住呼痛,主任随即哼起了不着调的歌,事不关己地抬头看着已经沉没的夕阳。
路礼在失物招领处又磨蹭了不少时间,等到她走到校门口时,已经是六点半了。
漆黑的天空里,月亮的光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路礼的心同样是暗沉沉的,她攥紧了书包带,迎上了路边几个学姐不耐烦的目光。
她们扯住了她的手臂,不住地将她推挤着,往学校附近幽暗的巷口走去。
“你搞什么?让我们等你这么久,不是警告过你,不准耍花样?”
“我没有……”路礼怯生生地说,“是失物招领的老师……她很详细问了我助听器是怎么丢的,她说要查监控……”
“啧,那女人算什么老师,不过是一个废物新人,看我迟早不整死她。倒是你,浪费了我们这么多时间,风吹得我头痛,你要怎么赔?”
路礼一副为难的神情,“我……没什么钱的。”
“白家不是很有钱的吗?你这么说,倒是他们亏待你了?”
有人嗤笑道:“她一个非亲非故的养女,白家有钱跟她有什么关系,给她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提及白家,路礼鼓起了勇气反驳:“白家对我很好,你们不能这么说——嘶……”
背后的学姐扯住了路礼的头发,硬生生制止了她的声音,“你凭什么回嘴?骨子里都是一股子穷酸味,白家有你这样的养女,简直拉低了档次。”
路礼痛得几乎要掉眼泪,但她死死地忍着,没有哭出来。
“怎么,你还不服是不是?”
当下的路礼解释不对,不解释也不对,学姐纯粹是为了找一个借口欺凌她,路礼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
路礼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带着哭腔恳求道:“把助听器还给我……”
然而没有一个人对此有所触动,她们交换了眼神后,有人伸手扒向了路礼的白色羽绒服。
“传说你的胸部很大,天天晃来晃去勾引男生是不是?让学姐帮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勾引……”
路礼才一张嘴,就被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
路礼剩下的另一个助听器也飞了出去。
她们却似乎开始感到了快意,五个人默契地分工合作,有人按住她的手脚,有人扇她耳光,有人扒她的衣服,有人拍照……
路礼默默地算着时间,明明才过去了十分钟而已,但是,一切都好漫长……
她好痛苦,她也好恨……
为什么她会来到白家?
为什么她会接连失去听力和妈妈?
为什么她要陪着白裕治病休学两年?
为什么她的胸部会长那么大?
为什么连白翊都要丢下她?
路礼被打得耳鸣,杂音几乎贯穿了她的大脑,右耳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她再次看到了血……
早知道,她还是应该要死在那场车祸的爆炸里的。
路礼趴在肮脏的地上,乏力地想着。
直到,她听到了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她最喜欢的声音。
是她最想要亲近的哥哥。
但真可笑,一定是她的幻觉吧?
她明明,就是一个聋子啊。
第32章 32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白翊在看到路礼的瞬间,便把从小一直被训导的风度都抛诸脑后,他不顾一切地冲入巷子,拨开了眼前碍事的人群,却又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路礼。
路礼并不知道他来了,她以为对方又要打她,下意识挡住了脸。
“路礼……”
路礼两只耳朵的助听器都不见了,她听不清他的声音,一心认为是幻觉,不住地挣扎着。
“路礼。”白翊握住了她的手,“是哥哥,不要怕。”
路礼恍惚了一下,似乎是认出了他的温度。
她的身体终于停下了颤抖。
随后,她无力地勾了勾他的手指。
白翊想要抱紧她,可是又怕会弄疼她,她的衣服被人扯得破破烂烂,光是露出来的皮肤几乎都是抓痕,有些抓得深的地方还渗着血。
白翊感觉世界都变红了,前所未有的恼怒侵蚀着他的理智。
五个女生面面相觑,巷子里没有灯,她们看不清白翊的脸,只依稀认出了他穿着高中部的校服,当他抬起头来时,一种类似野兽的气息扑面而来,凶猛、残忍、血腥……
他说他是路礼的哥哥……
“是白翊!”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不安地拉了拉身旁的同伴,“白家的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