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生平恐怕都没有做过如此浪费时间的事,偏偏他就是停不下来,和她沟通的每一个字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都在他的对话框里反复斟酌过。
十分钟的等候到了,几乎是分秒不差。
白翊和陈浩琮这些年如此投契,大概不少都来源于彼此对自身相似的约束力。
陈浩琮保存了文档后,尽情地伸了一个懒腰。
陈浩琮的桌面文件堆积如山,他皱了皱眉,一时之间无从下手收拾,于是他转动椅子,拨开了身后一个活动柜上的杂物,“我今天忙得连午饭都没有吃,多亏你过来给我送饭了。”
白翊把盒饭放在活动柜上面,一共两份,他把自己的那份也买了。
陈浩琮干脆利落地掰开一次性筷子,“你过来不会就是为了陪我一起吃盒饭吧?”
“我来送路礼上学。”
“路礼?”
白翊刚要解释,陈浩琮终于在脑海深处翻出了印象,脱口而出——
“我想起来了……是你的妹妹。”
第7章 07他想过远离的
“不是妹妹。”
对于这个称谓,白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
但陈浩琮当下的心思都在盒饭上,他没有注意白翊严肃的神色,况且在他为数不多的印象中,“妹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孩最令人深刻的标签之一。
另外一个标签,则是“白翊弟弟的救命恩人”。
陈浩琮问:“妹妹多大了?我记得好像是和你的弟弟一个年纪的……小你三岁是吗?”
每个人对于路礼的印象,似乎总是离不开白裕。
白翊无奈之中又有些失意,再次重申:“她不是妹妹,是小我三岁,今年二十一了。”
“二十一岁才上大学?哦,对了,她当初和你弟弟一起养病两年,那就总共和你差了五个年级,今年确实是要上大学了。”
白翊一直很少主动说起路礼的事,全世界恐怕没人知道他对路礼的真实看法,所以也不怪陈浩琮要回忆这么久才理清来龙去脉。
“所以妹……”
“不是妹妹。”
陈浩琮这才抬头看了白翊一眼,似懂非懂地改了口:“路……”
白翊一字一顿,发音清晰:“路礼。”
“……路礼现在是我的学妹了?”
“可以这么说。”
“念的什么专业?”
“服装与服饰设计。”
陈浩琮点点头,“你是想我帮忙照顾妹……路礼?”
“我毕竟是校外的人,平日里她在学校有什么事的话,可能没办法即时来处理,到时候就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小问题,没事。”陈浩琮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例汤,“可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你有她的照片吗?”
白翊一噎,“没有。”
“那把她微信推给我吧。”
白翊本来已经拿起手机,想了想后,又放下了。
他也是直到今天才加上路礼的微信,陈浩琮何德何能和他同一天成为路礼的微信好友?
白翊转而提议:“后天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顿饭,顺便介绍路礼给你认识。”
“行。”陈浩琮突然笑了一下,“这么正式的流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介绍女朋友给我认识。”
白翊没有搭腔,心思却是暗流涌动,他默默把肥腻的叉烧拨到了盒饭的角落。
陈浩琮见状,把手里空了大半的盒饭递过去,让白翊把叉烧夹给他。
“对了,她怎么不和白裕一起出国念书?他们俩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白翊的筷子松了松,叉烧险些掉在了地上,陈浩琮眼明手快地用盒饭接住了。
都到这个魂不守舍的地步了,陈浩琮终于察觉到了端倪。
陈浩琮一边端详着白翊,一边继续吃饭。
白翊这个优柔寡断的样子可真新鲜,比叉烧好下饭多了。
而且他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路礼。
不是妹妹。
这回他是真的记住了。
饭菜不合口味,白翊也没有什么食欲,他放下了筷子。
“路礼搬出老宅了。”他说。
没有前情提要,甚至也没有下文,但陈浩琮迅速理清了个中七弯八拐的纠葛。
陈浩琮的家族虽然没有白家如此深厚的底蕴,人际关系在圈子里算是简单的一派,可一旦涉及到利益问题,那么小的一个家庭依旧会争执不断。
而路礼作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养女,白家甚至一直没有给她正式办理收养手续,没名没分,也没有任何背景作为支撑,她在白家的待遇肯定没有外人所看到的光鲜。
白家恐怕是要舍弃她了。
尽管陈浩琮认为白家的做法有些不妥,可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没有他插手的份。
不过,涉及到白翊的想法,他作为朋友还是可以稍微探讨一下的。
“所以你现在是要代替弟弟在照顾她吗?”陈浩琮不假思索。
十年前白裕的绑架案有多么轰动,陈浩琮至今仍然有着印象。
那桩阴差阳错的绑架案过程跌宕起伏,结局亦是峰回路转,谁也没有想到最后是由无辜牵连进去的路礼救回了白裕一命,但代价是她失去了一部分的听力。
自此平民女孩路礼成为了白家的恩人,在她的母亲去世后,白家顺势收养了她,让她一跃跨入了上流阶层的生活,长达整整十年。
又是代替,又是白裕。
白翊一听到这些词,心底又涌现出了一股烦躁,宛如一锅辛辣的热汤,灼烧着他的理智。
白翊这两天的情绪莫名其妙变得不大稳定,他分明是一个冷静自持的人。
“不全是。”
白翊轻声否认。
他其实想过远离的。
可他好像真的完全没有办法不理路礼。
“你是因为在秋天出生,才取名叫邱露的吗?”
在拥挤的地铁车厢,路礼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蛋糕盒,一边问身旁的邱露。
邱露笑着点头,“没错。”
邱露不期然地被人推了一下,她只好往路礼的方向挤了挤。
“那你呢,你的父母为什么给你取名路礼?”
按照固定的思维印象,很少父母会给女孩取这个字。
“理由很简单,就是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有礼貌的人。”路礼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是我妈妈取的名字。”
路礼的姓氏来自于路悦,名字也是由路悦取的,在路礼的记忆中,她从来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听闻那个生理意义上是她爸爸的男人在她出生后就抛弃妻女了,路悦也没有特意跟路礼提起过他,只有在路礼年幼时曾经问过她一次:“小礼没有爸爸会觉得难过吗?”
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路礼也不理解失去的滋味。
路礼当时是这么回答路悦的:“我有妈妈就够了。”
可是,后来妈妈也没有了。
那时候的路礼是第二次理解了失去的痛苦。
邱露再三抬头看车厢屏幕逐渐减少的站点,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却变得越发焦急。
邱露不禁埋怨道:“都怪我,如果不是一时兴起说要吃蛋糕,我们就不用跑那么远了……现在可能赶不上宿舍门禁了。”
“寿星想吃生日蛋糕又有什么错。”路礼提着蛋糕的手有些酸,但车厢里人太多了,她不好换手,只好动了动肩膀,“而且这家蛋糕真的很好吃,我们这么晚了还能够买到现货,说明你这寿星很有运气,让我也吃个蛋糕蹭一蹭吧。”
路礼好像对困难都抱持着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倒是和她柔弱的形象很是相符。
邱露对于眼前这个第一天认识的舍友,暗自下了定论。
比如今晚两人一起吃饭时,邱露不经意说了一句“今年生日吃不到蛋糕了”,路礼毫不犹豫地接了话:“生日还没过完呢,当然要吃蛋糕。”
可当时大学附近的蛋糕店不是售罄就是打烊了,路礼翻遍手机平台,终于找到了一家还有现货的店,但距离有些远,她们作为大学新生,零用钱有限,舍不得打车,坐地铁大概也要两个多小时来回,邱露有些犹豫不决,路礼却是当机立断带着她出发了。
但路途中的状况难料,她们顺利买到了蛋糕,如今却面临着赶不上宿舍的门禁时间。
邱露碰了碰路礼的手指,示意她把蛋糕交给自己,“如果我们真的赶不上,今晚要怎么办?”
路礼却有些兴奋,她在白家循规蹈矩十年,还没有遇过这种情况,她回忆着小说电影里主角无家可归后的情节发展——“你有带身份证吗?我们去网吧过夜也行。”
“没带呢。但你不是本地人吗,你不回家里住吗?”
路礼看着邱露,却不是看着她的眼睛,视线稍微有些往下偏离。
路礼停顿了一下,接着才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