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退后两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春儿还坐在那儿,愣着。
灯影晃了晃。炭盆里的火苗细细地烧着,红彤彤的,映在她脸上。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让他们自己把退路想好。
第135章 收网
小厨房里,炉火细细地燃着。桂花圆子的甜香飘了半屋子,软软的,糯糯的,像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了。
彩霞掀帘进来,笑脸盈盈:“姐姐一个人忙啊?我帮你烧火。”
春儿心里一动。
来了。
她没抬头,只往灶边让了让:“正好,我一个人还真顾不过来。”
彩霞挨着她坐下,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光腾起来,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明是张圆圆的、讨喜的脸,被那光一照,竟有几分看不透。
春儿搅着锅里的圆子,像是在闲聊:“小主这几日什么都吃不下,就这点甜汤还能进几口。可光喝这个哪行,人眼看着瘦。”
彩霞应着:“那是,小主金贵身子,得想想法子。”
春儿握长勺的手紧了紧。
让她们自己把退路想好。
进宝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松开咬紧的牙关,叹了口气。
那叹气太像真的,她自己都信了。
“我倒是有个老家的土方子。薏米和赤小豆煮水,用来泡脚。说是行气,能开胃口。”
彩霞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薏米赤小豆?”她抬起头,“小主上次不就吃这两样肿了?”
春儿点点头,神色坦然,似是十分有底气:“那是喝进去的。小主那时候本身就肿得厉害,这东西和体质冲了。现在人瘦下来了,再说,不入口,只泡脚,能有什么事?”
彩霞没说话。
火光在她眼睛里闪了闪。只是一闪,很快就被那张笑脸盖住了。
春儿继续搅着圆子,像什么都没察觉。又喃喃自语似的补了一句:
“等过两天吧。小主身体再好点。”
————
入夜。储秀宫后小门。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将黑未黑的灰蓝色。春儿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整个人像被夜色吃进去一半。
福子像一道影子钻进来。
“进宝公公让我守着。”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往她跟前凑了凑,“今日起每日下值我就过来。东边值房最右手边那间没人吧?我在那儿睡,有事姑娘喊我。”
春儿点点头,往里头指了指。
福子跟着她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做贼似的。
————
第三日傍晚。储秀宫院子里。
天边烧着一大片的晚霞,红里透紫,又晕着金光。整座院子都被染得暖烘烘的,廊下的灯笼还没点。
春儿站在廊下,把几个宫女叫过来。
“小主今日好些了。”她笑着说,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明日让御膳房传膳。大家仔细点,把活干好,哪里都收拾干净些。说不定,皇上很快就来了。”
一副掌事大宫女的派头。
几人应着,各自散了。春儿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慢慢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不留痕迹。
翠儿笑着。朱砂点头。彩霞也笑着。明儿只把头恭顺地垂下开。
和平时一样。
春儿又加了一句:“朱砂,去烧点热水。一会儿我要给小主泡脚。”
朱砂应声去了。
明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要不是春儿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春儿站在原地。晚霞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垂着眼,把刚才那一顿在心里过了一遍。
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
夜深。
宫人都回值房了。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用嘴吹的,噗,噗,噗。最后只剩廊下那盏风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春儿和福子猫在西边值房墙角,缩成两团黑影。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等了很久。
久到春儿以为今晚不会有事了。
福子轻轻碰了碰她。
有人出来了。
是彩霞。她走得很快,步子却压得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可刚走几步,后面又跟出来一个人——
明儿。
春儿心里一沉。两个?
彩霞和明儿走到远一点的角落,拉扯了一阵。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明儿摇头,彩霞凑近说了几句,明儿顿住了。她低头看了看彩霞扯着她衣袖的手,慢慢抚开,转身走了。
彩霞站在原地,看着明儿走远,才慢慢回到值房。那背影在昏暗的夜色里,竟有几分孤零零。
春儿心里一紧,和福子对视一眼。
手一指,跟上明儿。
明儿左顾右盼,绕到东边一排值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地上拖出一道瘦削的黑。
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出来。两人对上眼,什么话都没说,携着手往后院竹林走去。
春儿和福子远远跟着,藏进一座假山后头。
竹林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把那两个人的声音切得碎碎的,隐约飘过来,又散了。
“……御膳房……没事的。”
“就这一次机会了。”
“信我。”
春儿心口砰砰跳着,跳得她耳膜都嗡嗡响。她看了福子一眼,福子也点点头。
两人从假山后绕出来,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两个人正说着话,没察觉身后有人。
春儿猛地扑上去——
明儿一惊,嘴刚张开,春儿的手已经捂了上去。那一声喊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被压住的猫叫。
明儿挣扎得厉害。别看她单薄,力气不小。她在春儿怀里扭着,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拼命地甩,拼命地挣。
春儿脸上火辣辣一疼。明儿的指甲划过,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痒痒的。
她不敢松手。不敢出声。
只死死捂着,任凭明儿在她怀里扭成那样。
那边福子已经三下五除二把那个小太监绑了,团了团布塞进嘴里。转身过来帮忙,几下把明儿也绑了。
春儿喘着粗气站起来。
手还在抖。
月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碎银子似的,落在那个小太监煞白变形的脸上。
春儿凑近看了一眼。
愣住了。
长生。
侍弄院子树木花草的长生。小主怀孕后,皇上多拨在院里的几个粗使下人中的一个。
她见过他很多次,他在院子里修剪花木,低着头,从不看她。
月光下,他脸颊右侧——
一个小小的窝。
第136章 审讯
柴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条。
春儿站在门口。福子在她身后半步。
墙角两个人。明儿靠着墙,脸白得像纸。长生缩在另一角,身子抖得停不下来,右颊那个小窝一颤一颤的,像在笑。
春儿走过去,蹲在明儿面前。
“小主出事那日,是你们把午膳换了?”
明儿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
春儿看着她。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在廊下洒扫,在值房进出,低头从她身边走过。
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远。
“别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平又假,“好好说,都是一个宫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福子上前,扯出明儿嘴里的布团。
那边长生忽然呜呜地喊起来。
春儿往后看了一眼。长生蜷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眼睛焦急的盯着明儿。
春儿忽然觉得这场景在哪见过。
慎刑司那间刑室里,干爹被绑在刑架上,她跪在刑架面前。她那时不怕疼,只怕看着干爹受苦。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有数了。
但不知怎的,硌的人有些难受。
“春儿姐姐……”明儿的声音发飘,“奴婢听不懂。”
春儿让福子把长生拖到侧前方。不远,就一步。
好让长生看清明儿,就像那晚她看清干爹。
“御膳房的小顺子说,”春儿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慢慢吐,“当天去传话的人,右脸颊有个酒窝。”
她看着明儿的眼睛。
“查起来,储秀宫要翻个个儿。你们逃得掉?”
明儿没说话,把头低下去。
福子把长生嘴里的布团也扯了。
长生大口喘着气,喘够了,才说:“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春儿愣了一下,侧过头。
“那你呢?你知道什么?”
长生声音干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话真熟,她在哪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