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掏出来,捧在手心。
是一个用碎布裹成的小包,只有指甲盖大小,布料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她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她捏着它的指尖微微发抖,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只脆弱的、一碰即碎的蝶翅。
“敷手。”
进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春儿以为他要发怒,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张脆弱的纸片在她掌心簌簌颤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就这两个字?”
春儿咬住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她不敢说话,只是把那纸片又往掌心拢了拢,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留着这玩意儿,”进宝倾身,伸手捏起那张纸片。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纸片在他指尖脆弱地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当护身符呢?”
春儿的心脏跟着那纸片一起颤起来。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就是……就是想留着。”
“不知道?”进宝重复这三个字,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做出这副样子给我一个阉人看?你在想什么?”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为什么要问这个?他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要听话,只要认主就够了。她的心思,她的念头,都是多余的。
可话已出口,他看着春儿瞬间煞白的脸,看着她眼里蓄满的、要掉不掉的泪,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上来。
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春儿吸了吸鼻子,眼泪滚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她声音抖着:
“那时候……手很疼,以为干爹再不会来了。后来看到药,心里高兴……”
“然后呢?”进宝追问。
“看见字,”春儿急急地说,像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就觉得干爹……都知道。知道奴婢等着。奴婢那晚……就睡得好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可进宝听懂了。
不仅听懂,心里那点因为方才当众维护她而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沉下去,没了声响。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这么久的字儿都白练了?话说得颠三倒四。”
春儿慌了。她急急地在脑子里搜刮,想找出能让干爹满意的话。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忽然福至心灵,她扑通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奴婢……奴婢那时候觉得,干爹还记得我。就算天底下都没人管我了,干爹还管我手疼不疼。”
屋子里静得可怕。
进宝的影子巨大而沉默,春儿的影子匍匐在地,像一团卑微的尘埃。
进宝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然后,他极轻、极慢地,眯了一下眼角。
烂泥。他在心里评价。可烂泥也有烂泥的好——糊上了墙,就扒不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她面前。
“当啷”一声轻响。
是个银坠子,小半个巴掌大,顶端能开合,做成竹筒桶的形状。筒身镂着极细的缠枝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银辉,冰冷而华丽,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把你那护腕摘了,戴这个。”
春儿眼睛倏地亮了。这坠子太漂亮了,精致得像梦里才有的东西。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解手腕上的护腕——那动作里的急切,恍惚间竟像几个月前,她第一次用他给的枣泥山药糕,替换了怀里常揣着的冷馒头。
可护腕太旧,牛皮板结发硬,扣子卡死了。她急得额上冒汗,手指抠得发白。
进宝看着她那副笨拙又着急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他弯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刺啦”一声,扣子崩飞,打在土墙上,又滚到角落里。
春儿疼得抽了口气。
手腕暴露在空气里。被护腕箍着的地方,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圈,却布满了细密的红痕和破皮,有些地方已经结了深色的痂,像一道暗色的烙印。
进宝盯着那些痕迹,忽然笑了:
“箍久了,太过老实。”
他将银坠子塞进她手里。坠子冰凉,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馨香。
“戴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许摘。有什么想说的,写下来,放进去。我会看。”
春儿小心翼翼地将银链绕过脖颈。链子很细,贴着皮肤,冰得她轻轻一颤。坠子滑进衣领,落在心口的位置,沉甸甸地压着,像一颗冰冷的心脏,贴着她温热的血肉跳动。
她有一刹那的茫然:写什么呢?写今天吃了什么?写杏儿又瞪她了?写……写其实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爹,想起弟弟,想起娘?
这茫然只持续了一瞬,就被进宝打断了。
“护腕和字条,”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袍角拂过门槛。
春儿找了个没清理的炭盆。里头还有冷却的碳渣,她点燃,将护腕和纸片一起扔进去。
火焰慢慢爬上两样东西,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的神情照得一片空白,唯有眼底那点残留的湿意,被热气一烘,化作一缕看不见的轻烟,散入昏黄的傍晚。
第23章 罚跪
杏儿去浣衣局做了几天活,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魂。
才三天,那张原本水灵的脸就浮肿发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像蒙了层灰翳。最骇人的是那双手——从前保养得宜、圆润白嫩的十指,如今红肿龟裂,又是渗出黄褐色的脓水。
春儿晨起洗漱时,常能撞见杏儿。
那双红肿溃烂的手在冷水里颤抖,每次触碰都让杏儿的脸扭曲一下。然后她会抬起头,用那种混杂着痛苦、憎恨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盯住春儿。
春儿总是慌忙低下头。
她心里不是滋味,甚至偷偷埋怨起进宝——也许干爹可以换个法子给她出头?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得寸进尺了。她有什么资格挑剔干爹给的路?
日子小心翼翼地过着。
杏儿每天傍晚回来,都要去孙嬷嬷屋里哭诉。隔着门板,能听见她嘶哑的抽泣和孙嬷嬷拍背的轻响:“好了好了,忍几天就换人去……还不是都怪那个……”
话音到这里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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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午后,春儿没被安排活。
她得了片刻清闲,抱着字帖和纸笔去了后院。石凳被太阳晒得微温,她铺开纸,研好墨,一笔一划地描着进宝留下的字帖。
写着写着,目光被阶边一点明黄牵了过去。
是株野花。
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挣出来,小小一株,花瓣单薄,颜色却鲜亮得扎眼。风一吹,它就摇摇摆摆地点着头,像在对谁打招呼。
春儿看着那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撕下一小角纸,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小花好看。”
纸条折得小小的,塞进银坠子顶端的开口里。冰凉的银器贴着心口,她轻轻按了按,仿佛这样,此刻这点微不足道的欢喜,就能顺着银链子,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风里有草木的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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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轮了好几拨人。
每个从那里回来的宫女太监,看春儿的眼神都变了——不再只是忌讳,更多了一种压抑的恨。他们聚在角落里低声说话,见春儿过来就噤声散开,可那些黏腻的目光像蛛网,粘在她背上。
杏儿是组织者。
春儿不止一次听见她在人堆里低语,只是隔得远听不太真切,春儿心里开始慌慌的。
“……我们偷偷的,没人瞧见……她那包子样你们也见了,那天还为我们说话呢……只要别让她那干爹知道……”
有人扯她袖子:“别了吧杏儿姐姐,她……她有靠山呢。”
杏儿冷笑:“靠山?天塌下来有孙嬷嬷呢!你们想想,在景阳宫,说话顶事儿的是谁?是孙嬷嬷!那进宝再能耐,手能伸到我们这儿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咱们景阳宫都知道,春儿和徐嫔娘娘有龃龉……这事儿若透给徐嫔娘娘,只说春儿手脚不干净,我们大家伙作证东西少了……春儿眼高于顶嬷嬷管不得她,不得已才找旧主评理。借这股东风,还怕搓不烂这蹄子的锐气?”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附和:“杏儿姐姐说得是……”
“就是!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
周嬷嬷端着洗衣盆从旁边过,人群霎时噤声。等那佝偻的背影走远,议论声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像地底虫蚁的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