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307)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应当拿我的老娘来威胁我才是。他们倒好,一句不提。”

  说着,他在枕头上蹭蹭,蹭掉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角渗出来的东西。自己也没察觉被自己咬破的嘴角正往上翘着。

  “这人,也没那么聪明嘛。”

  他又趴回床上,摸出一个陶土色的瓷瓶,挖了一大坨就往屁股上抹。想了想又收回来,将一半又刮回去。

  省着用。

  炭火猛地一蹿,他捂着脸咳嗽了一阵。抬手之前先挡住了腕子上那几道层层叠叠的布条。

  它们已经有点褪色了,沾了汗。

  ——

  乾清宫正殿,皇上就着李掌印的手,低头呷了一口茶。

  “连礼如何了?”

  李掌印躬了躬身:“回皇上,连大人回去病了一场。太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皇上哼哼笑了两声。

  “刚上高位,急于求成。罢了……知进退,算干净。”

  干净,并不是说那连礼真的没牵扯。只是关键时刻没逆着来,不是为别人卖命的。那就可用,只是终究有几分可惜……

  他本还想借连礼吊出更大的鱼。

  李掌印赔着笑,挽了袖子替皇上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他开口了。

  “陛下,我瞧您身边也没个伺候的可心人儿。这哪儿行呢,要不奴婢找几个……”

  皇上停了笑,看着他磨墨的手。

  “省省心思。”

  轻轻一句。李掌印手上猛地一顿,噗通跪在地上。话里多了几分急切。

  “陛下,奴婢是觉得,您身边总该有个干净人儿。这……这胡信,不管有没有跟那些事沾上边儿,总归是腌臜了。”

  皇帝抬起眼皮瞧他一眼。

  “他是胡成禄自己供出来的?”

  李掌印没说话。

  皇帝冷哼一声,脸上显出点锋芒来。

  “若是他要胡信死,供出来的就不会只是这点儿。”

  停了停,又问:“你,拿什么要挟出来的吧?”

  李掌印彻底慌了,头重重磕在地上。

  “皇上明鉴——奴婢、奴婢……”

  皇上没有看他。身上忽地来了一股潮热,整个人一阵晕眩,晃了晃,又莫名舒坦了些。

  他语气自己缓下来。

  “成了,管好自己的差事。别以为朕老了,就换不得你。”

  “这个胡信,朕留着有用。下去吧。”

  李掌印抬眼瞧了瞧皇上,掩着脸上的惊惧磕了个头,轻手轻脚退下了。

  皇上看了看殿门口还飘飘洒洒的雪花,低头又写了一会儿字。

  忽有个小太监进来,远远地立在阶下禀告。

  “皇上,道长来了。”

  皇帝点点头,袖子一甩。

  “嗯,宣吧。”

  外头的风雪里现出一个人来。鹤发童颜的一个老道,身后跟着个徒弟,全老了的那一个田道长。

  皇上起身,亲自迎了出去,与那老道一阵热络。

  田道长已将托盘放在了案上。他微微侧头,见二人正说着话,借着身子的遮掩在那颗红丹上用指甲盖不着痕迹地刮了一层。

  他平了平心跳。将那颗红丹捧起来,朝皇帝走去。

  第399章 横生

  “夫人这件石青比甲,若是配天水碧的裙边,倒像画上走下来的。”

  柠儿扬着嘴角,跟连夫人比划着。身上还是那套红色的衣裳,大了许多,挂在她伶仃的身上晃荡。

  连夫人被哄的高兴,吩咐婢女记下料子。

  她又指东边货架。

  “诶,柠儿姑娘,那墨蓝的云锦予我瞧瞧,想为我家大人做身体面衣裳。”

  柠儿应着,在货架第二层取来一轴金色丝线绣纹样的蓝料子。刚摊在柜台上张口要夸,却见连夫人脸色稍怪。

  “连夫人好眼光呐。”

  福子不知从哪儿一屁股挤进来,一轴料子就放在了柜上。也是墨蓝的,金银的丝线头发丝儿似的,可被阳光一晃就照出些夺目炫光。把旁边那匹近似的料子衬差了。

  福子随手一扒拉,将柠儿拿来那料子推远了。

  “柠儿姑娘年纪小,不熟悉。咱这布庄上的云锦正经是应天府来的,您瞧这成色……”

  柠儿站在福子后头,看连夫人脸上重新挂上笑,无奈似的越过福子朝自己笑笑。

  “这是杂色库锦,和云锦很像,难怪柠儿姑娘看差了眼。”话说的客气委婉,但谁都看得出两匹布差别大着呢。

  旁边几个看客也互相交头一阵笑,说着什么“花簇簇,里头空。”

  不知说柠儿这匹布还是说人。

  柠儿垂下眼,知道自己是又闹了笑话。她朝连夫人短促笑笑。把自己取来的蓝布料勾在手里,扭头往回走。

  她把自己瘦瘦的身子缩进柜台后头。

  布料摊在台面上,她拿手指摩挲。以前央爹买来的云锦就是这样的——她曾在自家姐妹面前展开来,对着光,看那些丝线如何扎眼的鲜亮。姐妹们围着她,说柠儿最好命,爹最疼她。她把下巴扬得高高的,说那是自然。

  原来它们叫杂色库锦。

  她没有太难过。来布庄小半个月了,认错料子、叫错价钱。这些错事她每天都做,错了就记住,记住下次不要再错。她把脑子塞满,没空想别的。

  可此刻没有旁的客人,没有料子要理。她只是瞧着福子的背影,发呆。

  这个二掌柜,圆脸面白,腰肢瘦瘦一把。总觉得和宋小姐有点说不清的像。

  她把目光收回来。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在手下缎面上划了几道印子,她也没发觉。

  她又想起那个魁梧的影子,她被爹踹着往外走,他皱着眉看着她。那天他被拖下轿子的时候,脸色紫得吓人,腿都站不直了。

  ——都是她害的。

  她悄悄在杨府前头守了几个晚上,就站在街对面树下。看着灯笼灭掉,大门关上,二表哥一次也没出来。

  她其实知道他不出来才好。可她就是站在那儿,站到腿麻了才贴着墙根走回去。她应该说声对不住的。

  “好了好了,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想……”

  她抱着自己的脑袋,嘴里乱七八糟地低声哄着自己。

  “姑娘,这锦布怎么卖?”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她。

  她抬头瞧,是位灰衣的男客,有点胡子拉碴的,瞧着像没怎么梳洗过。她习惯的扬了笑,略有些不自在。

  “客官,这是杂色库锦。”她把布料往前推了推,又觉得不妥,“您要是想看好锦布,我喊人给您拿云锦来,正经应天府来的。”

  她目光转了半圈要找人,那男客却说:“我就要这种。要的多,怕你拿不下主意。你们掌柜的在吗?”

  柠儿听是大生意,神色认真了几分,把腰杆也直了直。

  “掌柜的是不在,二掌柜在呢。等他和那边夫人说完话,再与您谈这桩生意。”

  男客点点头。

  一时无话。铺子里的嘈杂忽然变得有些虚,柜台这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柠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就是有种一个人走黑巷子的感觉,脖颈后头凉飕飕的发麻。

  “客官也是做布料生意的?”她扯了句话。

  那人笑笑,挺亲近。“家里孩子多,亲戚也多。买多些好分。”

  柠儿点点头,眼睛不自觉地落在他搭在柜台边的手上。粗,骨节大,拇指内侧有匀匀的一层茧子。也许是干粗活的。

  她盯着那几颗茧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股不自在更浓了。

  “原是府上人多呢。”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句,目光越过男客的肩膀,去寻福子的身影。

  “二掌柜挺忙,”那男客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要不,我等你们掌柜来了再说?”

  柠儿便随口答:“那怕是没个准信儿了。我们掌柜的跟着东家,常住在杨府那边……”

  话出了口,她一愣连忙笑着找补:“客官莫怪,我嘴笨,是新来的。我去给您催催二掌柜。”

  那人笑笑,没说什么。

  柠儿走开了,脚步比平时快几分。

  半柱香的工夫,福子送走了连夫人,回转来找柠儿,嘴里还念叨着要叫绣娘给她也量一身云锦的衣裳。

  “柠儿小姐多穿穿,就能觉出布料不一样了。”

  柠儿没应,快步领他走到柜台前。

  柜台前空了。

  福子只当客人等不住,随口嘱咐:“下回给人上好茶水,干等就容易跑。”

  柠儿点点头,咬着嘴唇有点犹豫:“方才还急着要见掌柜呢,转眼就走了……”

  福子本已转了身,听到这话脚步钉住了。他转过来。

  “问掌柜?”

  柠儿点点头,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等了有一会儿,说看你忙,问掌柜什么时候来。我说掌柜的在杨家,不常来的。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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