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苦味冲淡了些许恶臭,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更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宫女正捏着鼻子,用长柄木铲将地上污秽往桶里拨,嘴里嘟嘟囔囔:“老不死的,一天天的尽添乱……”这活是景阳宫需要起的最早的一个。
春儿认识这个小宫女,叫小桔,那天在长街上被两个婆子为难,小桔护过她。后面小桔有时找春儿说话,春儿总躲着。实在是怕小桔拜托自己什么事儿,她没有本事,又害怕麻烦干爹。
见春儿进来,小桔脸上立刻堆起笑,丢下铲子迎上来:“春儿姐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屋里腌臜,可别熏着您。”
春儿听着这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她定了定神,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清楚:
“今天的洒扫,我来替你吧。”
小桔明显愣住了,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轻响。她眼神在春儿脸上和她那身崭新的衣裳上来回扫,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应声。
春儿看出她的不安,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揣在怀里的两块糖糕,还带着点温乎气。
“这个给你。你出去歇歇,吃口东西。”她把油纸包塞到小桔手里,语气放软了些,“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就是。”
小桔捧着糖糕,又看了看春儿。终于点了点头,小声说:“那……那谢谢姐姐。”她放下铲子,犹豫了一下,又弯腰提起门口那半满的秽桶,才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炕角那个蜷缩的背影。
春儿没急着上前。她在门口站定,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间破败的屋子——积满灰尘的窗棂,墙角蛛网,地上污渍,还有炕上那一团裹在脏污灰布里、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
这就是梁太妃。
皇上曾经的养母,如今朽在冷宫最深处的一堆骨头。
春儿定了定神,没直接靠近。她在门口找了块稍干净的地面,拢了拢裙摆,直接坐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出条路来。但至少,她可以先“看”。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像描红字帖一样,开始“描”眼前这幅景象——太妃佝偻的脊背,散乱黏结的花白头发。
她怀里还抱个布包,一下下轻轻拍着。那个布包——春儿瞥见过这老太妃的疯状。有时用破勺子舀了凉粥,往那布包上抹,嘴里念叨着“吃……乖……”那时只觉又脏又怪,如今细细观察,才发觉这布包对太妃很不一样,像是在抱着布娃娃,又像是在护着什么珍宝。
太妃只是千篇一律的拍打……那浑浊的眼睛始终定定望向窗外。
她在看什么?
春儿顺着那目光望去。小窗外,是院里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再往外,是塌了半截的矮墙。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墙根的荒草上投下细碎光斑。
日头渐高,光斑从地面缓缓爬上墙壁。春儿腿坐得发麻,却不敢动,心底的茫然和恐慌渐渐翻涌——难道真的看不出什么?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再等等,不能就这么放弃。
就在她几乎要松懈时,炕上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拍打布包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着奇异韵律的三紧一松。与此同时,梁太妃那一直望向窗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定在了矮墙的豁口处。
干裂的嘴唇开始嚅动。
一段极其含糊、却依稀能辨出几个字音的调子,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
是《金缕衣》!
第57章 金缕衣
春儿心脏猛地一跳。
那首劝人惜时的诗……干爹教她写过!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她脑子里嗡地一响——这不全是疯话!身子下意识绷紧坐直,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佝偻的背影。
紧接着,更让她屏住呼吸的一幕出现了——
梁太妃松开了怀里紧抱的脏布包。枯瘦如柴的手,朝着矮墙豁口的方向,极其缓慢、又极其郑重地,做了一个类似“递出”东西的动作。手臂伸到一半便停在半空,干瘪的指尖在晨光里微微颤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与……期盼。
她在等。等墙外有人接住她“递”出的东西。
墙外,是卯时末、辰时初,洒扫太监开始陆续经过西六长街的时候。
几乎就在同时——
仿佛是被“洒扫”这两个字猛地刺了一下,春儿的耳畔骤然响起一阵虚幻的、却又如犹在耳的“唰唰”声。那是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混杂着太监们惺忪的嘟囔;是无数个受罚刷洗恭桶的清晨,灌满她耳朵的背景杂音。
在这片骤然响起的幻听里,一些画面不由分说地撞了进来——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混杂着恭桶酸臭和清晨寒气的身体感觉:她低头擦地时冻得通红的指尖;眼角余光里,那个总在同样天光下、对着矮墙重复伸手的佝偻身影,以及同样呢喃不清的调子……
那时她满心委屈与麻木,只当是疯子的胡言乱行,并未留心。
此刻,“墙外洒扫时辰”成了引子,那些幻听与身体记忆齐齐涌上来,拼凑出清晰的轮廓。
春儿盯着那截指向墙外的手臂,脑子里原本零散的模糊念头,猛地被串成了线——
如果……如果能让太妃在这个固定的动作时间,走到那堵矮墙边,对着墙外做出这个“递出”的动作,或者唱出那句含糊的《金缕衣》……
必然会被墙外的洒扫宫人看见。
到时候,消息自然会顺着宫人们的嘴与耳传出去,最终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窜起一阵战栗的麻痒。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让”太妃走过去,但她终于看到了那道缝隙——在太妃混沌癫狂的世界里,一道规律性开启、指向墙外的裂缝。
就在这时,梁太妃忽然转过头。
浑浊的目光与春儿对个正着。那眼神依旧空洞,却歪了歪头,仿佛在疑惑这屋里何时多了个不速之客。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春儿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把怀里那个脏污的布包,朝着春儿的方向,轻轻地、双手递了过来。
春儿看着递到眼前的布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突兀地冒出干爹说过的那句话:梁太妃,曾养过皇上。
这话和眼前景象一撞,撞得她心口发闷。她不敢细想那布里裹着什么,更不敢想老太妃心里装着什么景象。只觉得这屋里原本就浊重的空气,陡然又沉了几分,仿佛裹满了陈年的、透不过气的苦味。
她没去接那个布包,几乎是本能地想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远点,又或是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挪了两步。对,方向,得再确认一次那个方向。
在梁太妃茫然的注视下,春儿学着老太妃刚才的样子,也伸出手臂,朝着矮墙豁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轻轻的、却无比清晰的“递出”动作。
她做完这个动作,自己先僵住了——手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眨巴着眼睛,带着点慌神的试探,看向老太妃。
梁太妃呆呆地看着她,然后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孩童般懵懂的笑。
她不再看春儿,而是极其郑重地,将自己那只枯瘦的手,也再一次伸向矮墙的豁口,嘴里含混地重复着:
“……递……递出去……”
仿佛眼前这个模仿她的人并不存在,她只是又一次,独自沉浸在那个必须完成的仪式里。
春儿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方向,这个动作,是对的。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风卷着晨间最后一丝凉意吹进来,拂过她汗湿的后颈。
春儿缓缓收回手。
心里那份巨大的恐慌与茫然,被一种更具体的东西替换了——她终于摸到了第一块能踩实的石头。
第58章 上灯台
春儿在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想让太妃走到矮墙处,第一步就是要把那扇常年紧锁的门打开。
钥匙在管事的赵嬷嬷手里,春儿睡前便寻了由头,说怕太妃屋里腌臜气重,想趁早去洒扫通风,好言好语地把钥匙要了过来。她其实想过偷,或是哄骗负责洒扫的小桔提前开门,就像今天这样。
但一来,偷也好,哄小桔也罢,都难免闹出动静。景阳宫清晨只有守夜太监和收拾恭桶的,人少安静,一点声响都容易惹来疑心,反倒坏了隐秘;二来,她不愿万一事发,再把小桔或是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这是干爹交给她的差事。好坏,都该她一人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