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灰蒙蒙的,刚能瞧见东西模糊的轮廓。宫里还睡着,连鸟雀都未醒。
春儿蹑手蹑脚摸到矮房前,用钥匙轻轻捅开铜锁。“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听了半晌,确认四下无人,才将门推开一条刚够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接着,春儿又摸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挺高,枝杈也密。她没多想,搓了搓手心,抱住树干就往上爬。
爬树这事儿,她其实有点底子。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在乡下爬过不少,为了摘点酸枣、桑葚,或者就是纯粹觉着好玩。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进了宫,别说是爬树,连跳起来够个高处的筐子都得挨骂。
她手脚并用,蹬着树干上凸起的疙瘩往上蹭。起初还行,胳膊腿儿好像还记得那些动作,几下就离了地。心里刚有点窃喜——左脚踩的那块树皮忽然一松!
“唔!”她喉咙里压住一声闷哼,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胸口结结实实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得生疼。她什么也顾不上想,只凭着一股蛮劲死死搂住树干,心在腔子里砸得她耳膜嗡嗡响。
贴在树上缓了好半天,她才敢松了松搂树的手,垂眸去瞧掌心——掌心通红,火辣辣的,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珠,看着有点吓人,但好像……也没那么疼?风一吹,背上刚才惊出的冷汗贴着里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能再这样了。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次,她瞪大了眼睛,像认字一样,仔仔细细瞅准下一个树疙瘩,才敢把脚挪过去。一点,一点,往上蹭。等终于够到一根粗树枝,把自己囫囵个儿塞进叶子堆里,她才觉得魂儿好像回来了一点。
藏稳了,她才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都是连夜求福子帮忙搜罗的。一个褪了色的旧拨浪鼓,一支亮晶晶的素金簪子,一个针脚粗陋、却憨态可掬的布娃娃,还有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半只烧鸡。
这是她能想到的、一个疯老太妃或许会被吸引的全部东西。
她用麻绳把这些零零碎碎串起来,做成个叮铃当啷的“风铃”,小心地挂在伸向窗户方向的枝桠上。晨风一吹,拨浪鼓轻轻晃动,金簪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从太妃那扇小窗望出来,应当正好能看见。
要是今天不灵……那就明天再来。她这么想着,可心里头却没着没落。明天?明天要是还不灵呢?干爹可只给了三天。
她不敢往下想了,抱住膝盖,在树枝上蜷缩起来。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
“梆、梆、梆——”
远处传来清晰的梆子声。卯时了。
宫墙外的长街渐渐有了人声。洒扫的太监们呵欠连天地出现,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唰唰”声由远及近。
春儿的心揪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扇黑洞洞的窗。没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是还没到时辰?还是那些小玩意儿根本没用?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长街上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不能再等了,景阳宫里的人也快起身了,到时太妃就算出来,也会被立刻拦回去。
春儿一咬牙,捏着嗓子,学着昨日听见的那含糊调子,轻轻哼了起来:“劝……君……莫惜……”
声音压在喉咙里,又得让屋里听见。她试了两遍,才找到那个微妙的音量。刚哼完一句,下房那边就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怒骂:“老不死的!大清早号什么丧!”
宫道上也有人听见了,脚步迟疑着往这边挪,似乎想探头看看。
春儿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趴在树枝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
动了。
门缝里,先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污黑的手,扒住了门框。接着,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的影子,一步一挪地挤了出来。是梁太妃。她走得很不稳,浑身都在哆嗦,却将那个脏污的布包死死搂在怀里,搂得变了形。
她似乎被挂在树上的“风铃”吸引了,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串东西,脚下不自觉地往槐树下矮墙豁口的方向走。
春儿还没等松口气,只见老太妃在树下停住了脚,仰着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晃动的布娃娃,身子晃了晃,竟佝偻着腰,一蹦一蹦地想跳起来够。
春儿瞬间冷汗下来了——豁口近在咫尺,太妃却不走了!
她急得几乎要从树上跳下去,一时间顾不上会不会让人发现,猛地将半个身子伸出枝叶,手臂伸得笔直,朝着矮墙豁口的方向用力地、反复地挥动了几下。
那突然出现的、在晨光中划动的影子,终于抓住了太妃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眼睛顺着那挥动的方向看去。她眼神重新变得呆滞又执拗,一步步朝着矮墙豁口的方向挪动。长久不曾行走,她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走到离墙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即使摔倒,她仍第一时间蜷起身子,用干瘪的胸膛和手臂护住怀里的布包。
然后,她挣扎着抬起头,将那空荡荡的、干枯的右手,颤巍巍地伸向墙豁口的方向,喉咙里挤出破碎又凄哀的唱腔:“劝君……莫惜……金缕衣……”
唱完这一句,她像是用尽了力气,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攫住,忽然尖声嘶叫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却异常刺耳响亮:
“递出去——!求你——!递出去啊——!!!”
第59章 下不来
这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长街上的洒扫太监们全被惊动了,三五成群地围拢到豁口外,踮着脚往里张望,指指点点,嘈嘈切切:
“这谁啊?”
“景阳宫的疯婆子吧?怎么跑出来了?”
“嚯,叫得真瘆人……”
春儿早已缩回树冠,此刻慌忙去扯挂在枝杈间的引线。动作太急,带得整片枝叶簌簌乱颤。
一队巡逻侍卫闻声疾步赶来。
“散开!都散开!”领头侍卫厉声喝道,目光如刀刮过混乱的人群,最终钉在豁口内倒地嘶叫的太妃身上。
他站定,鼻翼猛地一抽——
烧鸡油腻的气味,在清晨干净的空气里突兀又浓烈。
他凌厉的视线“唰”地射向那兀自颤抖的树冠!
春儿瞬间血液倒流,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她死死贴在树枝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树皮里。
就在此时,围观的太监堆里“啪嗒”掉出根鸡腿。一个小太监吓得哆哆嗦嗦,连连作揖:“大人莫怪!是奴才偷藏的……奴才该死!”
领头侍卫嫌恶地瞪他一眼,但目光并未从树冠移开。他眯起眼,手按上了刀柄,朝身后示意:“上去个人,看看。”
一个年轻侍卫应声上前,手搭上墙头,就要翻过来查看树上。
春儿魂飞魄散!她离地面不过一丈多,一旦侍卫过来,不需费劲就能找到缩在枝叶里的她!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生出些灵光,都到这一步了,不能功亏一篑——她用力夹着干涩的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又细又颤、近乎呜咽的:
“喵……嗷……呜……”
像极了野猫被惊扰的嘶叫。
那已翻过墙头的侍卫脚步一顿,疑惑地抬头望向颤动的树冠。
领头侍卫也听见了,眉头一皱:“野猫?”
话音刚落,宫道那头恰在此时赶来两个内务府有品级的太监,扬声喊道:“内务府得到消息,说这乱糟糟的,怎么一回事?”
这一打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领头侍卫瞥了一眼两人,又看了看树上——枝叶仍在微晃,但那声猫叫后并无其他异响。
侍卫首领皱眉,这党阉人最难缠,看,刚出事就得到消息了。
或许是觉得为个疯婆子大动干戈不值,或许是不想和内务府的人多纠缠,他终于挥了挥手:“赶紧把人弄进去,锁好!惊扰宫闱,像什么话!”
两个侍卫应声翻过矮墙,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嘶叫的梁太妃。一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白布,毫不客气地捂住了老太妃的嘴,将那“递出去”的凄厉呼喊死死堵了回去。
长街上围观的人群还未散尽,景阳宫里的人也被惊动了,陆续跑出来看热闹。赵嬷嬷慌慌张张迎上去,对着侍卫连连告罪。
“这门怎么开的?”领头侍卫指着洞开的矮房门,语气不善。
赵嬷嬷眼珠子飞快一转,赔着笑道:“回侍卫大人,这破屋子年久失修,门闩早就朽了,有时夜里风大,自己就吹开了……老奴监管不力,该死,该死!”
侍卫瞥了一眼那歪斜的门扇,没再多问,只示意手下将太妃架回屋里。“哐当”一声,旧锁重新落下。
人群渐渐散去时,有人嘀咕了一句:“哎,春儿呢?今儿没见她?”
赵嬷嬷立刻拔高嗓门呵斥:“胡吣什么!春儿姑娘调去内务府帮忙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院子里人来人往,春儿伏在树上,像块僵硬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