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恐惧褪去后,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涌了上来——她竟真的办成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后天……再想想法子,再试一次。这么大的事,这么快办妥,干爹……
她想起进宝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想象那里头或许会掠过一丝讶异,甚至一丝……赞许?心口便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酥酥的,带着热。这热意让她暂时忘了身处何地,仿佛人已飘回内务府那间清凉的屋子。
可正午的日头很快晒干了这虚浮的快意。
毒辣的光刺透叶隙,烤得她皮肉发烫。肚子咕咕叫起来,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她摸出怀里收着的点心,就着烧鸡的油香勉强咽了两口——食物刮过喉管,疼得她直皱眉。唾沫越咽越少,越咽越渴。
更要命的是小腹。
一阵翻江倒海的胀痛,且越来越急,越来越沉。她死死夹紧腿,屁股在粗粝的树枝上小心挪动,连腰都不敢弯——生怕稍一松懈,那点可怜的体面就会“啪”地断掉。
日头移过中天,晒得她头晕眼花。细缎子衣裳早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的汗淌进眼睛,刺得生疼。
悔意像藤蔓缠上来。
她开始后悔没趁乱溜下去,后悔把自己困死在这破树上。干爹的面还没见着,难道要先渴死、晒死,憋死……
眼前开始发黑,树影晃动成模糊的团。她死死抠住树皮,指甲缝里嵌进碎屑。
就在她身子发软,几乎要栽下去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内务府奉旨送日用!皇上体恤景阳宫眷旧,着人修缮门户,分发被褥米面!”
赵嬷嬷等人一听,哪敢怠慢,忙不迭地迎出去。
一群小太监抬着箱子被褥涌进来,吵吵嚷嚷地往各屋送。春儿眯着泛着眩光的眼,看见人群里,福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没跟着众人往里走,反而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后院槐树下,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四周——赵嬷嬷正忙着清点东西,其他宫人都围着箱子打转,没人注意这边。
福子这才压低嗓子,对着树冠急火火地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精准地钻进春儿耳朵里:“春儿姑娘!春儿姑娘诶!快下来!”
第60章 及时雨
春儿又惊又喜,差点掉下泪来——福子是来解她的围的!
念头像小火苗似的蹿了一下:是干爹吗?干爹连这都算到了?连她躲在树上、又渴又急都算到了?
这念头太烫,烫得她心口猛地一缩。她不敢信,更不敢细品——自己这差事办得如此狼狈,哪配得上干爹费这样周全的心思?
可……除了干爹,还能有谁呢?
这团乱麻似的思绪堵在胸口,最后都化成了眼眶里一股酸热。她忍着腿脚的酸麻和腹部一阵阵发紧的胀痛,小心翼翼地从枝叶间探出身……
福子一把托住她胳膊,嘴里啧啧两声:“没想到姑娘身手还真利落!”说话间,已将一件灰扑扑的太监袍子并一顶平顶巾帽塞进她怀里,“姑娘换上,跟在我后头出去。回去有人问,就说你一早就回内务府宅院干活了,忙到现在——姑娘可记牢了?”
“记……记牢了。”春儿声音发颤。
她手脚麻利地套上宽大的灰袍,戴上帽子,将头发尽数塞进去,仿佛要把这一早上的惊惶也一并塞进去藏好。她垂下头,缩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地上的一道影子。
春儿低着头,迈着一种又急又僵的古怪步子,跟在福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被无形丝线扯着的木偶。
直到踏进内务府总管宅院那道偏门,熟悉的石榴香和草木的气息包裹过来,福子反手落下门闩,“咔哒”一声轻响——那阵憋了许久的、刀绞似的胀痛,终于在此刻开始严厉的讨债。
然后,她看见了进宝。
他就立在院子正中,穿了件齐整的靛蓝色直裾,身姿笔挺得像是绷紧的弦。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苍白的脸几乎透出光来,整个人笼在刺眼的光晕里,像一尊玉像。
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正平静地、一寸一寸地刮过她——从沾了灰土草屑的袍角,到帽檐下那张惊魂未定、冷汗涔涔的脸。
干爹是来听她回话的?还是……来问罪的?
春儿慌了神儿,所有预备好的说辞——邀功的、告罪的——在这道沉静却穿透一切的注视下,碎得七零八落。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小腹的绞痛与对这目光的恐惧拧成一股绳,催生出一股近乎野蛮的本能。
她连一声含糊的“干爹”都没能挤出,猛地弯腰捂紧小腹,以一种全然失了体统、慌不择路的姿势,朝着院子最角落那间下人官房冲去。宽大的灰袍带起一阵慌乱的微风。
几息之后——
清晰而持续的水流声,无可阻挡地穿透了官房单薄的门板,响彻在骤然寂静的院子里。
进宝脸上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倏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从耳根急速蔓延开。他下颌绷得死紧,牙关暗自咬合,心里“噌”地烧起一团烦闷的火——这粗野丫头!把他平日教的规矩体统,全当成了耳旁风!竟敢、竟敢……
可“竟敢”之后该接什么斥责的词,他却一时卡住了。
慎刑司那回,他见过她更重的丑态,也没觉得如何。
偏这次,只是听见这声音,就生出一阵陌生的、被冒犯般的别扭。
他终究说不出什么来。那不容置疑的、持续的水流声,正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宣告着此事无关礼法规矩,只关乎肉体凡胎最急迫的生存需求。
也就在这声音里,一个他平日极力回避、甚至隐隐憎恶的念头,像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进了他心里——
这声音,来自一具年轻的、温热的、正在鲜活运作的……女性躯体。
而他,正站在一墙之隔外,被迫“见证”着这运作中最不堪、却也最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一股混杂着强烈排斥与更隐秘战栗的燥热,猛地从他脊椎窜上来。他下颌绷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锁住喉咙里那一声陌生的、近乎狼狈的抽气。
他倏地将那无处落脚的、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羞恼,化作淬冰的眼风,狠狠扫向旁边呆若木鸡的福子——
福子一个激灵,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那眼风里无声的驱逐与嫌恶。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倒退着,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再死死地将门闩严严实实地合上,把自己隔绝在了这场尴尬之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福子擦了把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吐了口气。
进宝公公……好像自打受了那趟杖刑回来,脾气是越发古怪难测了。
第61章 鸡同鸭讲
春儿解决完,蹑手蹑脚挪到院里。小腹的隐痛还未散尽,她悄悄吁了口气——幸好干爹没在院子里等。
她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太监袍子又宽又大,帽檐下的头发汗湿地黏在额角,浑身散发着狼狈的汗味和太阳烘烤过的燥气。
得先收拾干净。这副模样,别说回话,连凑到干爹跟前都是不敬。
她刚抬脚往自己小屋挪,后颈的汗毛突然一炸——一道青影挟着风声擦过耳畔。
“啪!”
青瓷茶盏在她鞋尖前炸开,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飞溅,几点灼热直烫上脚踝。
春儿浑身一颤,血却凉了。
“滚进来。”
她连滚带爬扑过去,帽子掉了也顾不得捡。脑子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混乱的泡:干爹发这么大的火,该不是为方才那点失仪——那便是差事办砸了?
这念头刚落,心底那点残留的雀跃,瞬间就被冰水浇得透凉,连半分余温都没剩。
她几乎是栽到地上,声音又快又急:“干爹息怒,奴婢错了。”
屋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未散的药气。桌角的冰鉴冒着白雾,丝丝凉意渗出来,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压。
进宝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另一只茶盏的杯沿,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闻言,动作顿了半拍,指腹缓缓碾过杯沿——那里已有了细微的、冰裂般的纹路,是他方才无意识间生生掐出来的。
他本在等她。等看这把新磨的笨刀,经了这场他推向的风雨,是卷了刃,还是意外地磨亮了几分。
梁太妃的事,无论她成败,他皆有后手兜底。派她去,不过是想看看,这块愚钝的石头里,究竟能榨出几分急智与狠劲。她竟成了,他确实有些意外,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可他没等到她回话,没有等到想象中的雀跃或邀功。
他只等来她冲出院门、直奔官房的背影,和那阵哗然作响的水流声。
那声音不光浇灭了他难得的耐心,更像一只粗暴的手,将他从某种微妙的、高高俯视的云端,狠狠拽回了地面——拽回了一个有血有肉、会饥会渴的女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