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_一寸舟【完结】(57)

  月光斜照进来,打在这把圈椅的扶手上,照出一圈浮尘。

  王不逾盯着看了半天,停了停:“叔叔,这几年您不大出门,我来拜访得也少,但我心里是很敬重您的,静宜她…”

  “不用说了,不逾,你也不要关心则乱,怕成这样,”杜允中还算明事理,笑着对他说,“老纪的女儿么,又成了你的媳妇儿,我能拿她怎么样?”

  “是,”王不逾点点头,手按在膝盖上,又强调了一遍,“她绝不是有心的,我们夫妻不会和您作对,这一点,请叔叔务必相信。”

  杜允中的表情明显松动了几分,称呼也换了:“你是稳重人,老二啊,我看好的下一辈里头,你拔头筹,那么你跟叔叔说,这件事,怎么处理才好。”

  项目都被他插手否完了,还问怎么处理。

  思忖几秒,王不逾客气地笑笑,扬起手里的信,做了个顺水人情:“您看,当晚辈的疏于礼数,空着手就登门了。这些老物件,叔叔愿意留,那就留下,当个念想。艺术中心那边,我会说是我的意思,展出驳回。”

  展览泡汤已是定数,他只希望这些动作,能挽回一点局面,至少不要搞僵关系。真要说怕,也没多怕,大家都是一条命,火拼起来,有谁真正怕谁啊,但纪静宜要在京中走动,闹破相了总是不好。

  “好。”

  杜允中这才露了点笑模样,“我就知道,王家人都是明事理的。小纪那边呢,你是她的领导,又是丈夫,跟她讲讲道理,也请她体谅我当郎婿的心,好吧。”

  这已经是给体面了,王不逾寂然地点点头。

  只不过纪静宜那急脾气,加上对这次展览的执着,就怕这个道理不好讲。

  他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杜叔叔留他用晚饭,被他婉拒。眼下心烦意乱,哪吃得下。

  从杜家出来,山风裹着涛涛松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人身上一凛。送他来的车停在门口,车灯已经亮了,像知道他就快要下山,一直候在道旁。

  “回万利。”王不逾坐上去,淡声吩咐。

  司机哎了一声,车子往下开,路过山下灯火时,他扭头看了眼,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外头是无边夜色,王不逾靠上椅背,疲倦地阖拢眼。

  到了集团,王不逾走进大堂,上到十七楼。

  办公室的窗没关紧,风把桌上那叠文件吹得翘起来,他走过去,随手拿本厚书压了。

  王不逾坐回椅子上,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今年的天也怪,暖一阵,又冷一阵的,雨水也出奇的多,他心里感觉很不好,不知道要应什么事。

  他缓了缓神,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

  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声音谦和,带着点气声:“王总,我是廖伟,您好。”

  “老廖,”王不逾语速向来不快,每个字都清楚,“你挂名的书信展,专家评审会的意见,还没有通知下去吧?”

  “下周。”

  廖伟拖延了阵子,是怕打击小姑娘的积极性,“怎么,您有什么指示?”

  “你这么说,”王不逾的喉结动了动,一句一顿地说,“这批信件的真实性有待考据,不能完全确认,目前不建议展出。”

  通过上次马总借展的事儿,廖伟已经由胡总的口知道,小纪就是王总口里那个,过了门的太太。廖伟还惊了好一阵,以为老胡拿他开涮:“这是真的?一个字都没听小纪提过啊,她父亲我倒知道,入职的时候填了关系表。”

  胡磊也是打听到了准确消息,点头说:“千真万确,否则他管那么多,操这些心!上来就呲了我一顿,工作上是一点委屈也不让小纪受,非要咱们两个把担子扛起来,亲自去走动沟通,你看他平时是多话的人么?”

  廖伟也咂摸了会儿:“是啊,他一总部领导,至于过问这些么,还不是替小纪伸头。话说回来,这么子哥儿最会的就是明哲保身,也不像能疼人的。”

  “得了,我的好廖总,”胡磊笑他,“人家关起门的事儿。他在外头是话少矜贵,你晓得他床上什么样啊,大了小纪八岁呢。”

  廖伟这边千头万绪转完,郑重地应:“好的,我就按您说的办。还是您想得周到,这是最体面的方式了。”

  “你,”王不逾没心思听这些马屁,又考虑了半晌,“跟具体负责的人好好解释,以鼓励和表扬为主。告诉她,前期工作做得很不错,已经具备一个策展人的专业素质,没过评审会不是她的错。”

  他说完,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抬起来,大力揉了揉眉骨。

  其实没有什么难办,不过一桩被岁月尘封,见不得光的私情。换作从前,他解决这类的事儿,手起刀落,当着杜允中的面,命令就下去了,但今晚他犹豫了这么半天,话从口里说出来,还是心疼。

  没错,是心疼。

  王不逾反复确认了很久,他甚至把见纪静宜第一面的情形都回想了一遍,他总是莫名地觉得,她很容易受到来自世界规则运行的真相的伤害。

  但她看起来又那么活泼、通达,并不是脆弱的人。

  而此时,他处在半知不解的状态中,还没醒悟过来,心疼、怜爱是所有的感情里,最不可救药的那一种。

  “会的,”既然他没明说,廖伟也装傻充楞,他回,“我会一个字不差地转达。”

  王不逾这才稍放了些心:“好。”

  他把电话放回去,又埋头处理了一批文件,再抬头看钟,已经过了十点。

  霓虹将尽,王不逾把烟按熄,起身回去。

  难得他比纪静宜晚回家。

  她回卧室了,客厅里一盏灯也没有。

  王不逾换了鞋,先去浴室,热水底下冲了很久才出来。

  擦干头发,换了睡衣,他推开卧室的门,还亮着灯呢,纪静宜就那么睡了,像是看画册看困的,还油亮地在手边摊着。

  王不逾替她收起来,用书签夹住了她看到的那一页,归置在了床头。

  合拢之前,他看了一眼,是创作于1862年的一幅布面油画,叫《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作者是波因特,维多利亚学院派画家。

  希腊神话中有这么一个故事,二人新婚不久,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伤致命,坠入冥府。俄耳甫斯携琴下冥界,哀婉乐曲打动了冥王,获准带妻子重返人世,而唯一的要求,是走出冥府前,不许回头看她一眼。临近出口,俄耳甫斯心底疑虑翻涌,忍不住回头一望。就这一眼,欧律狄刻即刻消失,永不可追。

  王不逾掀开被子,把躺横了的纪静宜抱起来,放进去。

  他关了灯,随她一道躺下,床榻才陷下去一点儿,纪静宜就翻身贴了过来,整个人都裹进了他怀里。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黏在喉咙里,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纪静宜贴着他的脖子闻了下,他身上有沐浴后的凉意和香气。

  “嗯,”王不逾被嗅得心跳加快,“怎么这么早睡?”

  纪静宜的手绕过他的腰,不肯放开:“翻了几张画就闭上眼了,本来是没打算睡的。”

  王不逾侧身拍了下她:“也不早了其实,该睡了。”

  “不要,你和我说会儿话,”纪静宜小声问,“你是不是给我买完东西,又回去加班了?”

  王不逾说:“买对了吗?”

  纪静宜好笑地说:“太多啦,我以为你认识店长,给人冲业绩去了呢。”

  “都不容易,两个小姑娘拼命推销。”他说。

  纪静宜故意说:“噢,敢情是给别的女人买单呐,她们和你什么关系?”

  王不逾抱得重了些:“不拿名节开玩笑,和我有关系的女人,有且只有你一个。”

  “今天这么会说话啊。”纪静宜往上蹭了蹭,鼻尖蹭在他的下颌上,嘴唇很轻地印上来,黏黏糊糊的,又不肯干脆地吻,就一点一点地含着他,含得人心里又热又潮。

  王不逾也没推,伸手拢住她的背,由她胡闹。

  反而问:“怎么想起看波因特的画?”

  “你刚才看了这幅画,那你知道,它讲了个什么故事吗?”纪静宜已经吻到他脸上。

  王不逾闭上眼,嗯了一声:“看过,文学史上著名的瞬间很多,俄耳甫斯回头算一个。”

  纪静宜伏在他胸口,捧着他的脸问:“你认为他该不该回头?”

  之前就考虑过,所以王不逾不加思索地说:“不该,好容易打动了冥王,把妻子带回人间,一起过日子不好吗?”

  就知道,他这么个绝对理智的人,是不会被情感,哪怕深重的疑窦左右的。

  纪静宜蹭了蹭他的脸:“那如果像这样,是他妻子真挚的吁请呢,还是不回头吗?”

  “他妻子为什么这么做?”王不逾问。

  纪静宜说:“也许是害怕,在黑暗中走了太久,想要丈夫的回眸,哪怕会让计划落空。”

  屋子里太黑了,纪静宜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用说,肯定是一脸迷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豪门总裁 甜宠文 先婚后爱  都市  一寸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