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可以。
下午三点过五分,我在李宛晴家和她见面。这两天开始热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顺手把客厅一台风扇拧开。她问我有什么事,看我好像没睡好。我坐下,说,我来是为了通知你,周随死了。
李宛晴刚拿起一个杯子。她完成了倒水的动作,把水放在我面前,小声说了句,水不热。接着她问我,现在是不是正式询问。我忽然感觉她有些不一样了。我说,不算正式的,但也不算私下的,你要如实回答。李宛晴说,你还没问我问题。
我看一眼程心妍卧室的方向。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床和书桌。书桌靠着阳台。我问,程心妍不在家?李宛晴说,跟同学出去玩儿了,昨天刚中考完,这几天让她放松放松。
“考得怎么样?”我又问。
李宛晴说,她说感觉不错,我就没多问,自己女儿,我相信她没问题。她平静地和我对视,问我不会就是为了心妍的中考成绩来的吧。我说不是。我说,感觉周随死了,对你没什么影响?
李宛晴说,我还没太反应过来,怎么突然人就没了?我说是自杀,上吊。李宛晴半张着嘴,有一会儿没出声。她说,为什么?
我反问,你不知道?李宛晴也反问我,为什么她应该知道。我说周随写了封遗书,他认罪了,顾夫是他杀的。说完我故意停顿。李宛晴保持着同样的表情和姿势,慢慢地才有水光从眼睛里透出来,让她的双眼更像是一片深黑的湖。我第一次发现,她的虹膜和瞳孔是一个颜色,所以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黑。她说,怎么是他。
我说,周随还说了,这些年他一直在监视你。李宛晴还是一脸迟钝。她说,监视,怎么监视?我提出想进她卧室看看。李宛晴同意了。我带着她走到窗前,低头往下打量,然后拉过她手腕,给她指指楼下一棵树旁边的空地。空地恰好能容一辆车停驻。
“周随每天晚上应该就把车停在那儿。”我说。我又强调,是每天晚上李宛晴睡觉的时间。李宛晴似乎终于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她忽然苦笑了一下。她说这真是想不到。
那原因呢?她又问我,他杀顾夫的原因是什么?我说,你不知道?李宛晴说不知道。我问,你和顾夫有没有在窗户前吵过架?顾夫动手了吗?李宛晴下意识摸了下胳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衬衣,我联系她的时候她还在单位。她说,可能是有。我说,周随说他看见了。
李宛晴又苦笑。笑完她说,他还跟以前一样。我说,你也觉得就是这个原因?李宛晴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你讨厌人抽烟,对吧。李宛晴点头。
“那顾夫抽烟,你为什么瞒着我们?”我问。李宛晴垂着手,直直看着我。我说,顾夫还干过什么?李宛晴脸上看不出表情。她说,顾夫抽烟的事,你们怎么知道的?我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知道。李宛晴继续笑。她说,我就说,上次那个胖胖的警察,为什么突然问顾夫抽不抽烟。我反应慢了,想了一下才想到,她说的是我师父。
第二十六章 黄荣发
2000年6月30号,常局叫我去他办公室,说有事儿找我。我大概清楚是什么事儿,进去也没说话。常局说,老黄瘦了。我说,快两天没睡觉了,想胖也胖不了。常局又说,这案子结了,放两天假,回家好好休息休息,让你老婆做点儿好吃的,给你补补。我说,我家都我做饭,常局,别绕了,咱有话直说。
常局笑笑,说,你手底下那个林梦方,脑子挺活泛啊。
我说,都是为了办案,组里有不同意见,吵吵架,正常。常局说,是正常,但该说你也得说说她,这个案子市局很重视,上上下下也忙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破了案,证据齐全,动机清晰,凶手自己都认了,她老闹着不让结案,这算什么。
他敲敲桌子,继续说,这不利于警队团结,对我们跟市局的关系也不好。我说,你直接叫她过来,当面跟她说不就行了。常局说,能说早就说了。我说,怕林副主任。常局瞪我一眼,问我去不去说。我说,说肯定说,但案子不一定现在就要结。
常局继续瞪着我,说,你怎么也说这话。我说,确实存在一些疑点。常局问,比如?我说,第一,周随不可能知道案发当晚顾夫的动向,那他怎么那么准就蹲到顾夫回家?大院晚上是挺安静,但也不是坟地,勒死一个人多大动静,他不怕人撞见?
“第二,”我又说,“周随快六点才到家,到家没一阵子就上吊了,遗书啥时候写的?”他遗书写得四平八稳,一笔一画都仔细,逻辑也清楚,不像是短时间内赶出来。而且遗书里提到了他袭击叶永耀失败,把他吓坏了,吓坏的人谁这么写遗书?
常局说,还有吗?我说,有,先跟你讨论这两个。常局说,我不跟你讨论,这是你的意见还是林梦方的意见?我说,是我们两个的意见。常局叹了口气,再敲敲桌子,说,周随就是个的哥,犯罪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漏洞?没有漏洞之前怎么找到的他?有漏洞,就有解释不清的地方,这很难理解吗?
他接着说,我听说之前给专案组提出来要查周随,也是你师徒两个,现在查到人了,你两个又说不对,你们想干什么?
我说没想干什么,查案子,你再给我争取两天时间,我感觉能有结果。常局不说话,摆摆手让我走人。我不动。他又瞪我,说他知道了,他去跟市局说,让我先走,去劝劝林梦方。我起身到门口,听见常局在我背后嘀咕,说早知道就不该同意我的要求,把林梦方拉进专案组。我没吭声,伸手开门。
组里已经基本认定,两起案子证据明确、动机清晰。周随住处和车上搜出来的手套经过检验,确认了都是他一人使用。遗书做了鉴定,与周随的笔迹完全相同。周随车子的后备箱铺了毛毡,和第一起案子行李箱上沾的纤维类型一致。周随家里没有发现其他人的鞋印或者指纹,死亡方式也高度符合自缢的特征。
29号晚上,李宛晴被找来配合调查。除了她,我还提议再询问一下叶永耀,对一对案子的细节,被组里领导否决。方队私下和我说,市里怕影响不好,和市局商量,尽量不要把叶永耀牵扯进来,低调处理。我表示理解。
询问李宛晴也放在分局。根据李宛晴提供的说法,她对周随长期监视她这件事并不知情,也丝毫没想到凶手会是周随。我问,周随提到的关于顾夫的事情,属不属实。她说属实。
不仅家庭暴力属实,李宛晴还补充了更多。她说顾夫因为专业的原因,在厂子里一直受打压,去年分到买断小组组长的位置,有了点小权力,性格慢慢就变了,以前从来不抽烟,也几乎不喝酒,后来基本烟不离手,酒局越来越多,对人也没过去那么友善,在家里还经常拿架子,不顺着他他就发火。
我说,那就是从去年12月那阵开始的?李宛晴说是。她本来想着,顾夫是一时发泄发泄郁闷,她忍一忍,过阵子就好了,顾夫这些年确实也不容易。结果顾夫根本没有要改的意思。她实在受不了,劝几句,顾夫借着酒劲就打她,她没办法,也不敢再管。
“但我不管他,他不高兴了还是打人。”李宛晴轻轻笑笑。
这一点我在前面的调查里已经知道,就没做什么反应。方队皱紧了眉头,问李宛晴,这些事最早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警方。李宛晴说她提不起勇气,怕传出去让别人笑话。“本来就是二婚,”她说,“再让人知道我们两个感情不好,更抬不起头了。”
我说,所以除了周随偶然看见,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些。李宛晴又说是。我问她有没有意识到,她对我们的隐瞒耽误了案子的调查,严重干扰了我们的工作。她说她没想过案子的起因是这样,她一直以为是顾夫在外面得罪了谁,要是她早发现周随的问题,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我点点头,接着说,那顾夫跟洪朗出去喝酒,你也没跟别人说过,是吧。方队朝我这边看。李宛晴反问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跟别人说。我说,没什么,跟你确认一下,这样洪朗两口子的嫌疑就能解除了。
方队和小王送李宛晴回家。我没跟着去。我进了办公室。林梦方不知道几点回来的,直愣愣坐在自己桌子前面。我想起来上次和她一起见李宛晴,她突然就让李宛晴挽起袖子。事后我问她怎么想到的。林梦方说是直觉。
她还问我,记不记得报社那个女的的事。我当时一下卡壳,没想起来。后来想起来了。顺便也想起来,从没见李宛晴穿短袖。但我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可能林梦方从她们身上看到了更多。
我问林梦方吃饭没。她不回答,反问我和李宛晴谈得怎么样。我说挺好,案情基本上理顺了,我就觉得李宛晴不可能不知道顾夫抽烟。林梦方问,别的呢?“什么别的?”我问。林梦方说,你真觉得凶手就是周随?
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里,问,你什么想法。林梦方说她还是以前的想法,李宛晴和周随合伙,但这次想得更详细,应该是李宛晴动手,顾夫死了以后,周随才上门,随后周随带着装顾夫尸体的行李箱离开,也可能他一个人搬不动,李宛晴帮他搬到楼下,这样不会吵醒楼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