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盯着会议桌面的纹路，思考这个问题。
往常的合作方也会象征性的问，他作为一个资深销售，自是有一套话术适配不同的场合。
但今天的方案不是他给的，他真实的想法就是为了业绩，回声能给他们带来流量。
但这里有个很矛盾的点，他刚才已经想到了——这些用户现在难道不也是在万象点评上搜索约会去处吗？这些流量对万象真的是增量吗？
“万象想要的是占位。”
叶黎里终于出声了。
她声音清亮，目光越过长桌，投向坐在主位的余雾。
“可能在座各位感知不到，但我每天看数据，也看市场，发现了一个现象。用户现在习惯在小红书等内容平台做本地生活的攻略，万象点评正在沦为单纯的比价工具。”说到这里她笑了笑，朝赵权半开玩笑的说，“而且还比不过抖音和其他竞对，再这样下去市场份额还要掉。”
见余雾和Chloe都点了点头，她才继续解释：“而回声的匹配成功，恰恰是产生约会念头的最源头。万象接入回声，核心诉求是做场景拦截，在用户打开小红书之前，完成精准截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杨悠悠本来在盯着屏幕上的AI会议纪要，不由得侧头看了眼叶黎里。
万象从中能获利什么，在此之前没有公开在项目组讨论过。
但她被叶黎里带着脑暴过，只是那会儿除了众所周知的年轻人群，没有其他太有说服力的结论。
她顺着叶黎里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并没出声的余雾竟然嘴角是弯着的。
叶黎里也捕捉到了他的笑意，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轻松了些：“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现在不占这个位置，回声一旦接入了其他家，万象将流失一个极具潜力的社交流量入口。”
“叶总考虑的很周全。”余雾认可了她的想法，但又有新的疑问，“不过，你考虑了其他竞争对手，没有想过回声会自己做吗？线下的那些商家就在那，我们大可以直接去谈，为什么要让万象从中抽成？”
余雾在工作上的一丝不苟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商业思维十分缜密，完全看不出半分私下和她聊人生的样子。
叶黎里很快回神，回答他：“因为本地生活的业务重销售和运营，而你们擅长的是产品和算法。说起算法，我倒是还能给你一个理由。”
她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一个想法：“余总，你引以为傲的同频分，目前存在算法盲区。用户匹配成功后转去微信，除非他们再次回到APP代表上一次匹配明确失败，否则你们其实没有后续反馈。线下奔现是成了还是黄了，平台无从得知，同频分到底准不准，匹配的到底怎么样，你们不想要更多的真实反馈吗？”
余雾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了些。
“万象能给的，是全网独家的真实约会质量数据。通过预订、赴约、核销、评价这一套完整体系，我们把数据返回给你们。只有拿到这些真实反馈，你们的同频分才有可能基于这些近一步优化。”
一席话落，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Chloe面露惊诧，赵总也默默咽回了后续的话术。
对回声而言，这整个方案全是颠覆性的好处，几乎没有可能拒绝。
余雾看着对面的叶黎里。她今天穿着利落的套装连衣裙，眼神冷静，又是对他而言全新的模样。
但有一点没有变。哪怕在谈判桌上，他也能迅速确认她真的是同频的同类。
Chloe接受到余雾递过来的眼神，适时的发言：“这样听起来，回声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照流程，我们还是需要带回去评估。”
大概总共聊了一个多小时，会议才走向尾声。
众人起身，寒暄声交织在一起，明显比会议开始时的氛围要融洽许多。
余雾坐在原位盯着电脑，漫不经心的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插嘴问了一句：“你们还要回去加班吗？”
他这话一出，Chloe先愣住了。自家老板什么时候对合作方的下班时间感兴趣了？
赵权见缝插针，圆滑地接过话头：“周五不出意外的话，大家都能准点撤。余总，林总，现在也快六点半了，要不我请你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Chloe不敢擅自答应，转头去看余雾的意思。
余雾抬眼，他的视线掠过万象众人。
他没直接拒绝也没答应，听起来只是随意一说：“会不会太临时了？周五晚上，大家应该都有安排吧。”
叶黎里感觉到他的余光似乎在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但又没有实在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说话，身旁的陈吉安率先说：“不好意思赵总，我确实有约了。”
赵总想起陈吉安刚订婚不久，立刻打趣：“小陈要去陪未婚妻，那我们坚决不能耽误，赶紧去吧。”
杨悠悠不愿意周五晚上陪老板们应酬，也扯了个约会借口推脱了。
Chloe感叹：“看来年轻人的周五晚上都有约会啊。”
“也不只是年轻人。”赵权趁机拍马屁，“回声现在做这么好，促成了多少约会，这是喜闻乐见的大好事嘛，哈哈哈哈。”
“叶总呢？”
余雾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穿透赵权的笑声。
Chloe心里一紧。老板主动点名询问，摆明了是打算应下这场商务局。
她暗自叫苦，今晚的加班应酬看来是逃不掉了，只能把希望藏在眼神里寄托于叶黎里。
“不好意思各位，我也有安排。”叶黎里面上挂着职业微笑，“赵总，您带他们去吃，账单算我的。”
“这样啊。”余雾也没流露出多少遗憾，只是淡淡的说，“那干脆下次等你们管总来了，大家再一起吃饭。”
赵权听到饭局取消，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面露喜色。
余雾这句话透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要推进实质性合作，需要业务线的最高负责人管圆出面。
结尾的闲聊小插曲结束，几人离开了会议室。
余雾走在最后，和前面的人刻意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姐姐，你怎么在这？！”
刚走出会议室拐角，一道惊喜的男声从前方的工位区域传了过来。
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生站起身，大步走到叶黎里面前：“真是巧了。我在微信问你下班没，看你一直不回，刚给餐厅打电话说要晚半小时到。”
从会议室出来的几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八卦，碍于场合又没好意思多问。
只有两个人的表情不同。
一个是陈吉安。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年轻男生，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眼底有一丝晦涩透过镜片被放大，映出来的情绪很明显。
另一个则是余雾。
他走在后面，慢悠悠踱步过来，刚刚才停驻在人群后方。
他的视线穿过错落的肩膀，落在这个年轻男生的脸上。随后很快移开，静静注视着其他几人。他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任何意外或不悦，但罕见的深沉难测。
第二十一章 正经人的心思…
丁路川是上周新入职的算法工程师，在UCL攻读数据科学博士，主攻人际社交网络关系的探索。
余雾没有参与丁路川的面试，但前一天迎新聚餐上，两人是有过交谈的。
当时他就觉得丁路川眼熟，直到眼下才想起来——几周前他坐在UCL旁边的咖啡馆，看到叶黎里从图书馆走出来时，身边跟着的那个男生，就是丁路川。
他倒没觉得太意外，只是脑海里短暂地掠过一个疑问：他们是旧识，还是在伦敦那天才认识的？
不过，丁路川并不是最让他疑惑的人。
他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陈吉安会产生情绪波动？
叶黎里站在最前面，自然没注意到余雾的视线。
她听完丁路川的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开会。”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才抬起头对丁路川说：“我还得回趟公司拿包，十分钟后我来接你吧。”
转身离开时，她朝余雾微微颔首。眼神平静，看不出半分逾越的熟稔。
直到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余雾才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刚才他感觉到了一声震动，一直没顾上看。
居然是叶黎里发来的微信，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今天这件衬衫很好看。】
余雾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眼。
这才意识到，刚才在会议室里觉得气闷，自己随手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他抬手摸了摸微敞的领口，颈侧莫名泛起一丝热度。
他回复了谢谢，发完之后便盯着聊天框，但对面迟迟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