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意穿这个吗？家里实在没有男士拖鞋。”
叶黎里的声音传来。她语气自然，伸手递了双拖鞋过来。
余雾低头看了眼，是一双刚拆了塑料包装的。他弯了弯嘴角，顺手褪去那圈印着酒店徽标的纸质腰封，换上一次性拖鞋。
期间，听见叶黎里问：“刚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余雾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那几排香水，以问代答：“你昨天半夜来我家的时候，喷香水了吗？”
叶黎里挑眉看着他：“也可能是沐浴露，我昨晚过去前刚洗完澡。”
余雾低声笑了：“但我的嗅觉应该没那么迟钝。”
“那你还问我？”
“我只是在想，你是穿睡衣来的。”余雾顿了顿，“特地喷的？”
话落，叶黎里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笑眯眯地反问：“是又怎么样？”
说完，她垂下原本抱臂的双手，转身走向客厅，脱了拖鞋，赤脚踏上地毯。
随着她的走动，一股微辛而沉静的香气轻轻拂过余雾的鼻尖。
他辨别着空气里残留的味道，目光扫过那排精致的玻璃瓶，低头拿起一瓶淡绿色的香水。他盯着瓶身上的字母看了几秒，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叶黎里。
“是这个？”
叶黎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的动作，扬起笑容：“我不会告诉你的。”
说完，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余雾没动，问她：“为什么？”
“这样，你下次在别的地方再闻到这个味道，只会想起我，而不是这支香水的名字。”
余雾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不需要香味，我也……”
声音太轻，隐没在喉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呢喃。
叶黎里离得有点远，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余雾迅速敛起情绪，走到沙发边坐下，将话题切回正轨，“聊正事吧，你说数安结果出来了？”
叶黎里打电话时说，数安的校验数据早上才最终跑完。但内部数据有合规高压线，不能截图或转发，她只能让余雾直接过来她的电脑上看。
余雾快速扫了眼屏幕上的信息：【乔治，数据安全一级违规。下午三点将回收所有权限，下周一上午进行辞退谈话，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看完，偏过头看她：“叶黎里。”
“怎么了？”
“这个结果符合你的预期，而且板上钉钉。”
叶黎里点头。
余雾有些不解：“你其实可以在电话里直接跟我说的。”
“对啊，”叶黎里坦然地看着他，“但我就是找了个借口，想让你过来。”
余雾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偏过头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意没有压住。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放在茶几上推到叶黎里面前：“那你看看这个。”
叶黎里低头拿起来，屏幕上是回声最新修改版的公关声明草稿。
稿子上来就直面了评论区对“同频分”的质疑，剖析了算法与人性的边界。
……算法能帮你们跨越人海，找到同频的灵魂，却无法替你们走完三观磨合的泥泞。当感情遭遇挫折，算法无法预判一个人会展现出怎样的偏执与控制欲。这张入场券，只能带你们走到门前；门后的风雨，只有靠人类自己去面对，算法是无法兜底的。
看到这里，叶黎里暗自点头。她发现余雾有个很大的优点，他在充分反思后从不钻牛角尖，坦然承认技术的局限性。
但当她接着往下看时，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然而，最让我惊出一身冷汗的，是这种偏执最终演变成了涉嫌违法的线下跟踪与骚扰。因此，回声决定全面接入万象的真实线下生活场景，这不仅是为了方便约会，更是为用户拉起一根安全绳，为线下的互动保驾护航。
“不是，这段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叶黎里抬起头，神色不解，“乔治是违反数据安全，这和线下约会的安全有什么关系？这逻辑根本不通，不会是你们公关部喂了点素材找AI写的吧？”
余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怀疑是。”
叶黎里愣了：“那你还给我看？”
说完，她忽而想起了昨天半夜在余雾家时，手机收到的那条嘀嗒信息。
那是本地生活负责人管圆发来的。她截图了好几条乔治账号下针对回声的负面舆论，字里行间都是退缩，质疑是不是要暂缓合作。
叶黎里昨晚就把这个消息同步给了余雾。他自然清楚管圆动摇了，合作随时可能生变。
而且按正常商业逻辑，只要合同没签字，他不能在公关稿里单方面提前泄露。
想到这里，叶黎里突然明白了：“你根本没打算发这篇东西。”
余雾点点头，收起手机，语气变得极其认真。
“乔治的问题你自己处理，我不想揉到声明里说。否则反过来会给万象引火烧身，让网友觉得你们数安管控形同虚设，人人隐私自危。”
叶黎里看着他，眼神亮了亮，他们又想到一块去了。
虽然她调侃说叫他来家里只是个借口，但事实是她确实也打算和他商量这件事。
乔治的调查结果，在万象有序决定介入之前，绝不能由回声公之于众。
昨天是她想得简单了，以为可以通过攻击发帖人的品德瑕疵，从而转移视线焦点，减弱对女主的审判。但经过一晚的深思，她意识到这很容易被网友反向解读成“回声下场捂嘴的公关手段”。
“但是关于线下场景的合作，确实是我想要公布的。”余雾的话回到刚才那篇逻辑混乱的稿子，点出他让叶黎里看的真正意图，并且意味深长的问：“你和你老板，想知道在搅浑水的机构到底是哪家吗？”
叶黎里闻言抬头看向他。
几乎是瞬间，她听懂了他的暗示。
余雾特地提了“她老板”，那背后大概率是“产业资本”，而且是万象竞对互联网大厂的投资部。
产业资本和财务VC完全不同。财务VC不干预运营和执行决策，通常是“只帮忙不添乱”；而产业资本的投资往往带有业务协同目的。
按照余雾对产品控制权的执着，回声就算融资，也只会接受财务VC的，否则就变成大厂系的附庸。这也是为什么孙子文和叶黎里是分开去接触回声的，因为实际上大厂的投资部基本上没什么机会。
“照你这么说，我昨天晚上的猜测基本上是对的？”叶黎里在骄傲之余有些兴奋，“虽然出手的不是本地生活的竞对APP，但归根结底也是背后的互联网大厂。”
“嗯。”余雾的语调平静，一字一顿，“所以，如你之前所说，我们的合作刻不容缓。”
叶黎里彻底懂了。
他们之间不是雪中送炭，余雾也不是在向万象求救。
回声眼下的困局，也变成了她的。
而她的方案，现在变成了双方破局都必需的筹码。
那么，眼下唯一的问题就变得很清晰——合作还没敲定，现在宣布为时过早。
“走吧，去回声。”叶黎里干脆地合上电脑，“我叫管圆过去开会。”
一个多小时后，回声会议室内，管圆皱着眉头听几人的讨论。
大周日的被临时叫来开会，她心里本来是有点冒火的。
作为销售出身的业务一号位，她对自己认知很清晰：长处是对行业风向和业务机会敏锐，缺点是不擅长逻辑和商业推演。
她花了一会儿时间才厘清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听懂之后，她立刻就明白过来，如果万象现在接住回声这波“黑红”的巨大流量，本地生活业务能吃到很大的红利。
于是管圆当场拍板，要求商务侧立刻跟进，在一周内拉上财务和其他生态协同方，走完合同流程。
敲定意向后，会议室的氛围明显轻松了不少。回声的Chloe也在场，她一边擦掉白板上的板书，一边随口问了句：“怎么今天不见赵权总和陈吉安？”
管圆笑着回复：“老赵出差去了。余总亲自摇人，我肯定得到场啊。”
叶黎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紧跟着回答：“本地业务的战略负责人是我，陈吉安在泛娱乐线。基于后续确定的合作方向，他之后应该就不在项目组里了。”
她答得有理有据，虽然还没来得及和吕博通气。
她向来不是在工作上掺杂私人情感的人，把陈吉安踢出项目组，的确是出于业务匹配度的考量，不过也有她内心隐隐的一些猜测。
没多久会议结束，回声的公关部也觉得没必要着急发声明，大可以等子弹再飞一会儿。
众人其乐融融地离开，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余雾和叶黎里两个人。
余雾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暗暗观察叶黎里的神情，此刻，他冷不丁地开了口：“既然聊到了陈吉安，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