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真正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的,是这层荒唐而复杂的客观关系。
以叶黎里的干脆和利落,能在工作上毫不犹豫的把陈吉安踢出项目组,证明不管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开,她都极力避免再和和陈吉安产生交集,更不要说是私人交集。
那自己现在算什么?
两人之间这层莫名其妙的连带关系,一旦被揭开会怎么样?
陈吉安可能只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叶黎里是很现实清醒的人。
那么她会为了避嫌,趁着感情还没深到无法自拔的时候,果断抽身推开他吗?
余雾看着挡风玻璃外阴沉的天色,握着方向盘的指骨微微泛白。
他第一次对自己在感情里的慢热和克制生出了悔意。
如果之前自己能再浓烈一点、再往前走几步呢?如果他们之间已经有无法轻易割舍的羁绊呢?
可是没有如果。
这种不上不下的纠结和焦灼,被他用工作的繁忙强行压制着,一直持续到了周三的晚上。
七点半左右,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叶黎里的名字。
这几天,他们除了在万象拉的嘀嗒项目群里公事公办地聊过几句,私底下没有任何联系。
余雾的心情依然是一团乱麻,但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划开接听键的手指没有任何停顿。
“下班了吗?”电话那头,叶黎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要不要在园区走两圈?”
余雾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好,在哪见?”
十分钟后,科技园C栋楼下的小型喷泉旁,余雾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叶黎里穿着一件单薄的驼色风衣,正低头回信息。
深秋的夜风吹卷起地上的落叶,她似乎觉得有些冷,微微缩了缩肩膀,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随后她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越过昏暗的夜色看到他,弯起了嘴角。
余雾站在原地,看着她充满笑意的面容,呼吸不由自主的放轻。
她迎着夜风向他看过来时生动的笑容,还有此刻对他一个人卸下铠甲的毫无防备,都让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一阵陌生的贪恋。
正是因为这份贪恋来得太真切,余雾才终于意识到这几天以来的无力感来自于哪里——
他连一个名正言顺走过去牵她手的立场都还没有,却已经开始害怕失去。
第二十六章 他想清楚了吗
晚上的科技园区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洒在人行步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们并排走着。距离靠得很近,肩膀偶尔会随着步伐不经意地擦碰在一起,但谁也没有刻意挪开。
余雾时不时侧过头,看着叶黎里半明半暗的侧脸,听她细碎地讲着这几天工作上的余波。
乔治被辞退的通报发了之后,内网八卦传得飞快,很快就有人把他和小红书上那个博主对上了号。在万象有序的内网上,女性的声量压倒性地占了上风,把乔治的底细扒得底朝天。
而叶隐那边,周一去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敲开了分管领导的办公室,递上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把相亲、婉拒、遭遇造谣的始末交代得清清楚楚。同时,她主动把行里一个推进不下去的烂摊子项目揽了过来,表达对自己造成影响的歉意。
面对领导挑不出毛病的安抚,她则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了一个疑惑:自己的名字在社交平台上被扒得这么快、这么准,不像是外部人员能轻易触及的信息范围。
至此,叶隐不仅在银行保全了自己,还顺势把焦点转移到了国企最忌讳的“内部信息泄露”上。这一点,她多少是受了叶黎里的启发。
“最有趣的人是我老板,容佐。”叶黎里说到这里,心情复杂,“他在此之前可是明里暗里试图分担这个项目的成果的,现在却好像突然无所谓了。”
她叹了口气:“这周五他约了我吃饭。我猜,他应该是真的要离职了。”
余雾静静地听着她的分析,点头回应。
散步的途中,他们偶尔会遇到几个认识的人。
每当这个时候,叶黎里在面上是自然地点头打招呼,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我们现在这样……”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转头看向余雾,“好像读书的时候,我和男同学逛操场,一边害怕遇到老师,但偏偏每次都碰上。”
余雾被逗笑了:“读书时候?那你是早恋啊。”
“咦?我可没说逛操场是在谈恋爱啊。余总,你怎么联想的呢?”
余雾偏过头,看着她。
夜色掩盖了细微的神情,但他能清楚地看见她微微扬起的下巴,以及为了配合这句调侃而刻意放慢的轻快步伐。
他笑着反问:“你记得这么清楚,经常逛?”
叶黎里继续往前走,懒洋洋地答:“读书的时候确实比较受欢迎嘛。好在我成绩比较好,老师也懒得管。”
余雾溢出一声轻笑:“可以想象。”
“什么?”
“受欢迎啊。”余雾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大家都喜欢你吧。”
叶黎里也停了下来,被他专注的眼神注视着,笑了笑:“你又没见过我以前的样子。”
“不需要见。”
路灯的光打在余雾的眉骨上,衬得他眼神更加深邃。他看着她,声音轻缓:“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在聚光灯下。所以,下暴雨的那天在大堂等车,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你。”
叶黎里脚步顿了顿。
这几天以来,她一直感觉到余雾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但此刻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没回应他这句话,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路,像是在斟酌,随后开口问他:“对了。这周六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干女儿,你还记得吗?之前在嘉里汇吃饭撞上你的那个小女孩。”
余雾想起那个被海盐柚子糖哄好的小姑娘,弯了弯嘴角:“记得,刀刀对吧。”
“是的。刀刀上托班了,周六要参加万圣节亲子活动。但她妈妈周末要去外地组织峰会,这周刚入职新公司,很难请假。”
“周知竹吗?”余雾很快接上名字,见叶黎里有些意外,他解释道,“之前找周逸问Sam的事情,他和我说过。”
叶黎里在昏暗中笑着点了点头:“嗯。所以,我会替她去陪刀刀参加活动。”
余雾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去问那孩子的爸爸为什么不去:“需要我做什么?”
“邀请你来玩啊。”叶黎里说得轻描淡写,眼尾却微微上挑,补了一句,“如果你有空的话。”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去参加一个以家庭为单位的亲子活动,如果他陪着她去,很难不被周围的人当做是情侣。
如果换作几天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现在……
两人走了两圈,又绕回了起点的喷泉旁。安静了许久的喷泉恰好在此时迸发,水柱垂直向上冲出,哗啦啦的水声瞬间打破了周围的静谧。
余雾垂下眼眸,避开了叶黎里充满期待的视线。
“大概率没空。”他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听起来有些发涩。
叶黎里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此时有水珠随着夜风飘过来,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泛起一阵凉意。
在今晚约他出来之前就盘旋在她心头的疑虑,再次破土而出。
这个男人的心里,绝对藏着什么事。
但她没多纠结,而是轻轻笑了一声,将话题收尾:“好啊。如果有空跟我说。”
这个工作日晚上的散步只是一段插曲,谁也没再提起,双方很快都重新投入到工作的繁忙之中。
周五晚上,叶黎里准时出现在一家黑珍珠法餐厅,赴容佐的饭局。
这家店可以说是全城所有“漂亮饭”里她最讨厌的一家。华而不实的分子料理让她对今晚的吃食提不起半点兴致,唯一能让她保持专注的,只有即将和容佐展开的这场对话。
刚落座不久,开胃菜才撤下,容佐就主动摊了牌。
他的确准备离职,下周一就会提系统流程。下家依然是一家互联网公司,只不过无论是规模体量还是业务范畴,都不是万象有序的直接竞对。最关键的是,他不是去做战略,而是直接带一块新业务,职位是公司副总裁。
容佐一直想从战略往业务走,也喜欢有挑战性的工作,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两人心照不宣地碰了碰杯。在这个即将分道扬镳的节点,那些这两年只剩下的虚与委蛇,已经显得多余。
喝了几杯过后,容佐主动提起了回声的舆情,语气随意:“我要走大家估计也都猜到了,这几天有不少人在传,说是我搞的鬼。你觉得呢?”
叶黎里轻轻摇了摇头:“猜疑过,但我觉得没必要。你很爱惜自己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