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里站在南菲不远处，偶尔被拉过去寒暄，目光时不时的偏向会场出来的方向。
直到瞥见一道灰色人影，她和南菲打了声招呼独自离开，延着走廊来到转角的室外露台。
露台明显清净不少，只有几个商务着装的同行聚在一起抽烟。叶黎里走向玻璃围栏，渐渐远离细碎的交谈声。她掌心捏着一颗薄荷糖，是离开茶歇区时顺手从零食台拿的，刚准备剥开糖纸，旁边有人走了过来。
“这个季节开始吹冷风了，还吃薄荷糖吗？”
一个方形铁盒被递了过来。
余雾脱了刚才上台时的外套，针织衫袖口随意地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
见她看过来，他倾斜铁盒，倒出一颗黄色包装纸的糖果，示意她：“海盐柚子味的，试试？”
她接过，剥开糖纸送进嘴里。
余雾自然地收回手，偏过身面向雾蒙蒙的城景。
他和叶黎里并肩站着，两人都没说话，仿佛只是站在这里观赏眼前轮廓模糊的建筑。
片刻后，附近的零星笑语慢慢淡出了耳际，叶黎里先开口：
“那个叫勿的空白账号，是你吗？”
余雾回答的干脆：“是。”
叶黎里偏过头观察他的反应，断定他已经看到她在回声上的申请。
她又问：“是Bug吗？”
“是，也不是。”
“哪部分是？”
余雾看向她，眼神带了丝歉意：“账号的历史缓存资料没有被清除，还因为我个人账号的特殊权限，和真实用户产生了交互。”
叶黎里笑了笑，她猜对了。
她顺着他的逻辑追问：“那‘不是’的部分呢？”
余雾安静半响，缓缓说道：“我们的引力值很高。”
怎么会是引力值？
她明明是在推荐频道划到他。
她向他确认：“是引力值还是同频分？”
“用户前端只看得到引力值。”余雾顿了顿，“叶总应该知道的。”
他语气淡淡的，对其他避而不谈，只是承认了相遇那天看到了二人的引力值。
然而那个停顿，像是在提醒她高分的意义。上周五的诠释，此刻有了具象的落脚点。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着。
叶黎里转念想到，算法盖章也未必等于现实的吸引力——他看到了她右滑后，并没有同意申请。
她扯了下唇角，带了点微妙的情绪：“但你好像不怎么信。”
余雾听懂了她的意思，转过身面向她，语气再度认真了几分：“抱歉，我确实无意在线上交友，尤其是在我自己的产品上。你可以理解成我的个人执念，但绝不是因为质疑算法。”
叶黎里没说话，心底那一丝胜负欲，被他这一声“抱歉”轻轻卸掉了一角。
没等她细想他话里的意思，余雾反问道：“那你呢？我原本以为你不信。”
她没想到，他还记着那天她对引力值的点评。
她勾起唇角，回过头没再看他，有条不紊的说：“信也好不信也好，只是遇到异常，总会好奇。”
“那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叶黎里漫不经心的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意有所指：“你没给我机会啊。”
他低头轻笑，随即也侧回身面向城景。
一阵初秋的冷风吹过，淡淡的薄雾没有被吹散，水汽带着些许凉意向他们飘来。
余雾听到身旁的叶黎里吸了吸鼻子，又轻咳一声。
“我有个问题。”他感觉到她似乎是准备走了，在她转身之际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是好奇这个账号，还是好奇我？”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秒，但叶黎里没有被这个问题绊住。
她偏过头，视线在他侧脸停留，从眉眼慢慢滑落到下巴，然后牵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饶有兴致的眨眨眼：“有区别吗？”
说完，她没去管余雾的反应，径直转过身，踩着高跟鞋离去，再次留给身后的男人一个背影。
等到她回到茶歇区时，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她拿了杯苏打水去找南菲。
南菲诧异地打量她：“叶子姐姐，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是还不错。”叶黎里没有否认。她低头喝水，口腔里仍是海盐柚子的清甜。
两个人看了看时间和议程，商量了下，决定放弃后半场直接回公司，肩并肩往外走。
外面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体感温度已经低了一些。
她们中午是走过来的，来时穿的单薄，这会儿选择打车回去。
南菲坐在网约车的后座，划着手机看同行群分享的照片，忍不住八卦：“叶子姐姐，余雾比照片上好看，你觉得吗？”
叶黎里想到自己发出过类似感慨，笑了笑：“嗯。骨相和气质吧。照片没那么立体的表达。”
南菲点头认同：“气质很特别。除了聊产品的时候一丝不苟，其他时候好像对大部分事情都不太在意。”
接着话锋一转，“所以听说他挺难搞的。”
“难搞？”
南菲说：“我刚听启杉和华融的几个分析师在抱怨，开场前碰到余雾想加联系方式，他只给了商务邮箱。”
叶黎里看着窗外的街景，随口接了一句：“是吗。”
“他对个人的社交边界守得死死的。”南菲撇了撇嘴，“所以哪怕给人的感觉不冷漠，甚至很温和，但是有距离感。你理解我意思吗？”
叶黎里又说了句：“是吗。”
南菲有些犹疑的抬眼，见叶黎里已经闭上眼，以为她累了，便没再继续说话。
借着车厢里的安静，叶黎里在脑海中复盘和余雾十几分钟前的对话。
她不完全认同南菲的评价，反而很欣赏他在社交上的分寸感。
唯一令她意外的，是他对线上交友的态度。她甚至怀疑他的团队对此都不知情，否则他不会在白名单，也没必要清空资料、改个"勿"字暗示勿扰。
然而他为了回复她的潜台词，坦诚的告诉她，向她解释为什么没有回应那次右滑。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在末尾还笃定的表达对算法的认可。如果是作为回声创始人表态，未免太多余了。
叶黎里想到这里，在昏暗中缓缓睁开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人比她想的还有意思，就好像她工作中的分析专题，复杂得需要抽丝剥茧，而层层拆解的过程，恰恰让她感到兴奋。
第五章 只是个人好奇
嘉里汇是科技园附近人气最旺的商场。午休时间充裕的时候，叶黎里都会来这里吃饭。
总算到了周五，她和周知竹提前约在了六楼的融合菜馆。这家店价格偏高，但因为和经理熟悉方便预约，她常来。
等到周知竹带姚刀刀从附近妇幼医院体检完赶过来，已经是午高峰的尾声。
“刚才路过二楼那家甜品店，刀刀非要吃那个草莓小塔。”周知竹把妈咪包挂在椅背上，无可奈何地看着坐在儿童椅上的姚刀刀，“里里，你陪她在这儿坐会儿，我去给她买。刚看到有几个人在排队，不确定要多久。”
“行，你去吧，我看着她。”叶黎里刚点好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她从周知竹的妈咪包里翻出湿纸巾给刀刀擦手：“妈妈买蛋糕去了，干妈在这里陪你。”
姚刀刀说话晚，几个音节还不会发，含混不清地应了声：“谢谢阿妈”。
她朝妈妈离开的方向张望，目光被门口的大型玩偶牢牢吸住，迫不及待地伸手让叶黎里把她抱出来。但她双脚刚沾地，就从大人的臂弯里钻了出去，迈着急切的小碎步直奔门口。
“刀刀！”叶黎里追到过道转角处，猛地收住了步子。
姚刀刀直直撞上了一个男人的腿。
那人手里拿着冰美式，正低头看着冲上来的女孩，闻声抬起头。
叶黎里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入余雾深邃的双眼。
两人皆是一怔。
还没等他们开口，被反作用力弹了一下的姚刀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余雾先一步单膝蹲下，顺手把咖啡搁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铁盒，滑开后摊在掌心，展示给她看。他语调格外温柔：“宝宝吃糖吗？”
到嘴边的哭声被姚刀刀憋了回去，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不大的铁盒里装的满满的糖果，抽搭了一下，点点头。
叶黎里注视着这一幕，见余雾笑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出声询问：“可以吗？”
她眼睫轻颤，轻点头。意识到姚刀刀也在等她许可，又出声说：“当然。”
走近后，刀刀分了一颗糖给她，她垂眸接过。好像是她吃过的海盐柚子味。
没忍住笑，她抬头面向余雾：“南都这么大，竟然又遇见了。”
“大概率事件。”余雾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姚刀刀，下意识的解释：“回声有采集用户的生活轨迹。”